朝堂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王允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那些观望的墙头草,已经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往中间靠了靠。
刘协静静看着这一幕。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回御阶,在御榻上重新落座。他端坐片刻,目光掠过群臣,最终落在王允身上。
还不够。
他知道,光凭几句话,还压不住王允。这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绝不会轻易认输。
“陛下。”
王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缓缓抬起头,白发微微晃动,目光如炬,直视御榻之上。那目光里,有恭敬,有忠诚,更有一种不可撼动的笃定——那是数十年来在宦海沉浮中淬炼出的底气,是一个三朝老臣的傲骨。
“老臣年迈,本不敢再担重任。只是……”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陛下年幼,朝中奸佞未除,老臣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辽、高顺,扫过那一列甲士,最后落回刘协身上。
“今日,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他的党羽们立刻会意。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太师一片忠心,陛下不可寒了老臣的心啊!”
“陛下——”
一时间,朝堂上又跪倒一片。这一次,人数更多,声音更响,摆明了是要用声势压人。
刘协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目光平静如水。
他慢慢站起身,站在御阶之上,俯视众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奸佞?”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在哪儿?”
他慢慢从御阶上走下,在群臣之间来回穿梭。那步伐不疾不徐,从容得像是在御花园中散步。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动,珠玉在他眼前轻摇,他的目光透过那珠玉缝隙,一一扫过跪伏在地的朝臣们。
忽然,他在一人面前站定。
是宋翼。
他俯视着这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然后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轻声问道:
“是你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宋翼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嘶哑的单音。然后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触地,颤抖着声音喊道:
“臣——臣惶恐!”
刘协看着他,片刻后,直起身,转身离去。
他来到另一个大臣面前,王宏。同样的俯身,同样的目光,同样轻声问道:
“是你吗?”
王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协没有再问。
他缓缓走回御阶之前,转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朝臣。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王允身上。
王允仍跪着,白发垂落,脊背挺直,一动不动。那背影,像一座山。
“我看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刘协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了几分笑意,“皆是国朝忠良,何来奸佞?”
话音落下,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们,那些方才还口口声声“恳请陛下三思”的大臣们,忽然齐声高呼:
“陛下圣明!”
那呼声震天,比方才的任何一次山呼都更响亮、更整齐。
王允猛地抬头。
他看向那些方才还追随自己的党羽,看向那些刚刚还在为自己请命的门生故吏——他们此刻都跪伏在天子脚下,额头触地,口呼“陛下圣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王允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就在这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却有两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刺破了这看似和谐的场面。
“陛下此言差矣!”
是宋翼。他不知从何处鼓起的勇气,竟然从跪伏的人群中抬起头来,满头冷汗,面色惨白,却咬着牙说道:“臣……臣以为,朝中确实尚有奸佞!太师忠心为国,陛下不可听信——”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王宏也猛地抬起头,跟着附和:“宋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年幼,不知朝中险恶,那奸佞就在——”
王宏的目光狠狠扫过张辽、高顺,扫过那一列甲士,最后竟隐隐指向御阶之上的某个方向。虽然没有明言,但那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朝堂上骤然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还在高呼“陛下圣明”的大臣们,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看看宋翼、王宏,又看看御阶上的天子,再看看王允,脸上满是惊惧与犹疑。
王允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刘协静静看着宋翼和王宏。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却让宋翼和王宏同时打了个寒颤。
“朕本以为,”刘协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温和,“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看来是朕说得不够明白。”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来啊。宋翼,王宏诬告国朝公卿,罪在不赦,着廷尉问罪。”
话音落下,张辽、高顺麾下的甲士立刻动了。两名身材魁梧的甲士大步上前,一人一个,如同拎小鸡一般,将宋翼和王宏从人群中提了起来。
宋翼面色煞白,拼命挣扎:“臣无罪!臣忠心为国——陛下不可——太师!太师救我——”
王宏也惊慌失措,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饶命!臣是一片忠心——”
刘协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王允。
王允跪在原地,白发垂落,一动不动。他没有抬头,没有开口,没有替他的两个心腹说一句话。
他的拳头,却紧紧攥了起来。
刘协收回目光,看向正在挣扎的宋翼、王宏,眼底锋芒乍现。
“宋、王二位大人,都是社稷之臣,怎可拖拽?”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满殿为之一寒。
“叉出去。”
两名甲士领命,提着宋翼和王宏大步朝殿外走去。那两人的挣扎声、呼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一片死寂。
刘协站在御阶之前,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动,珠玉遮住了他的神情,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那下颌微微上扬的弧度里,有所有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锋芒。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御阶,在御榻上重新落座。那步伐从容不迫,那姿态闲适淡然,仿佛方才不过是处置了两个不知礼数的仆人,不值一提。
他坐定后,目光再次落在王允身上。
“太师。”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了几分关切。
“你方才说,朝中有奸佞?”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笑。
“现在,奸佞在哪儿?”
王允缓缓抬起头。
他的白发微微凌乱,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御阶之上那个少年天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的两个心腹,刚刚被当着他的面叉了出去。他的党羽们,此刻跪伏在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此刻都成了天子的臣子。
只有他,还跪在这里。
王允深吸一口气,缓缓叩首。
“老臣……老臣无状,妄言朝事,恳请陛下恕罪。”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协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太师年迈,偶有失言,朕自然不会计较。”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只是,太师日后还是要好生歇息,保重身体才是。朝中之事,有朕与众卿共同处置,太师不必过于忧心。”
王允叩首。
“老臣……遵旨。”
那四个字,像是从他心头剜下来的一块肉。
刘协收回目光,环视殿内。
“众卿还有何本要奏?”
殿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