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道清朗之声打破沉默:
“臣,黄门侍郎钟繇,有本奏。”
群臣之中,一中年文官越众而出,躬身行礼。他身着玄色官袍,面如冠玉,眉宇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钟繇本不欲此时贸然进言。然而方才听刘协言语从容、处置得当,竟隐隐有几分高祖遗风、武帝之姿——他心中不由生出些许希冀:或许这风雨飘摇的汉室,当真还有中兴之望?
一念至此,便再难缄默。
“钟繇”二字入耳,刘协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如何不知此人分量?
钟繇,字元常,颍川人,曹魏的擎天之柱。曹操委以司隶校尉,镇守关中,勋业昭彰,时人比之萧何。魏武立国,他官至太傅,位列三公之首,配享太庙。更不必提其幼子钟会,日后可是与邓艾一同灭蜀的人物。
而如今,自己既得高顺、张辽这等熊虎之将,又将吕布这头猛虎收服得俯首帖耳——所缺者,不过是运筹帷幄、出谋划策的智谋之士罢了。
这不,第一个谋士,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协压下心中暗喜,端坐龙椅,声音温和:“钟卿有何本要奏?”
“启奏陛下——”钟繇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国贼董卓伏诛,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陛下既已赦免董卓爪牙,臣以为,那些被董卓无端下狱之人,亦当一体赦免。如前太尉崔烈,因牵连下狱;如荀攸荀公达,因密谋诛董而被囚,此皆忠良之士,不当久困囹圄。更有被董卓冤杀者,如故太尉张温,被拷打至死,其冤甚深。恳请陛下予以平反,以慰忠魂。”
刘协缓缓颔首。
董卓把持朝政时,诛杀大臣如同儿戏。崔烈只因儿子崔均参与关东联军便被牵连;荀攸谋诛董卓事败,身陷囚笼;张温更因与董卓旧怨,被活活拷打至死,这些冤案,是时候清算了。
“钟卿所言甚是。”刘协声音清朗,“着尚书台拟旨,大赦天下,赦崔烈、荀攸等一应被囚忠良;为张温等人平反昭雪,追复官爵,厚加抚恤。”
“陛下圣明!”
钟繇深深一揖,旋即又道:“此外,臣还有一事奏禀——”
他微微抬眸,神色凝重起来:“董卓虽死,但其旧部遍布各处。胡轸、徐荣等部尚在长安附近驻扎;其婿牛辅携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将,拥兵河南一带,麾下兵马合计不下十万。这些人皆是虎狼之辈,骤然失主,恐生异心。陛下当早做安排,以防哗变,免生肘腋之患。”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
刘协眸光一凝,手指轻轻叩击龙椅扶手。
钟繇这番话,正中要害。
董卓虽诛,但其麾下西凉兵马,仍是虎狼之师。这些人若处置不当,便是下一个董卓;若能收服,便是汉室复兴的助力。
关键在于——如何收服?
他望向钟繇,见对方眉宇间隐有忧色,却并无惧意,不由得心中暗赞: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臣,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
“钟卿所奏,实乃当务之急。”刘协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群臣,“诸卿有何良策?”
朝堂之上,群臣面面相觑。
士孙瑞出班奏道:“陛下,西凉兵马素来凶悍,不习王化。如今董卓虽诛,其部将各怀异心,若不及早图之,恐生大变。臣以为,当密诏关东诸侯起兵勤王,共讨叛逆。”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正是!袁绍、曹操等人皆起兵讨董,如今董卓已死,正可诏令他们率兵入关,震慑宵小。”
刘协听在耳中,心中却暗自摇头。
关东诸侯?那些人名为汉臣,实则各怀鬼胎。袁绍出身四世三公,却早有异志;曹操虽有谋略,如今也不过是袁绍帐下一郡守罢了。更何况,请神容易送神难——董卓入京的教训,就在眼前。
“不可。”
清朗之声响起,却是钟繇再次开口。
他向刘协拱手道:“陛下,关东诸侯各怀心思,若引其入关,无异于驱虎吞狼,后患无穷。依臣之见,西凉诸将虽众,却群龙无首,可遣使持节前往,宣以朝廷恩德,晓以利害,或可收服。”
“收服?”有大臣皱眉道,“钟侍郎莫忘了,董卓余孽皆是虎狼之徒,岂肯轻易就范?”
“不然。”钟繇摇头,“西凉诸将中,如徐荣、段煨等人,本就是汉将,因时势所迫从贼;李傕、郭汜虽为董卓心腹,却也并非不知利害之辈。牛辅是董卓女婿,然此人庸懦无能,难成大事。若朝廷能示以宽大,许以不究,授以官爵,分化瓦解,未必不能收为己用。”
刘协微微颔首。
他记得历史上,王允当政时刚愎自用,拒绝赦免李傕等人,逼得这些人走投无路,反攻长安,酿成更大的祸患。这一世,断不能重蹈覆辙。
“钟卿之言,深合朕意。”刘协开口道,“西凉兵马,皆是汉家儿郎,不过是为董卓所胁。如今首恶已诛,余者若能归顺朝廷,朕自当既往不咎,量才录用。”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群臣:“只是遣使之事,需得合适人选。此人须胆识过人,能言善辩,又不失朝廷威仪——诸卿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群臣沉吟间,钟繇再次出列。
“臣举荐一人——骑都尉李肃。”
李肃?
刘协心中一动。他记得此人,原是董卓旧部,与吕布同乡。正是他劝说吕布杀了丁原,投靠董卓;后来吕布杀董卓,李肃也参与其中,算是反正之人。
“李肃此人与西凉诸将熟识,又曾参与诛董,由他前往,可谓人地相宜。”钟繇道。
刘协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一事。
“荀攸……”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光芒一闪。
荀攸荀公达,颍川荀氏子弟,荀彧之侄,日后曹操帐下谋主之一,号称“谋主”。此人智计百出,算无遗策,若能收为己用……
“钟卿方才提及荀攸,此人现在何处?”
钟繇一愣,旋即答道:“回陛下,荀攸因密谋诛董事败,如今囚于廷尉诏狱。”
刘协霍然起身。
“来人,摆驾廷尉诏狱。”
群臣大惊。有老臣急忙劝阻:“陛下不可!诏狱乃囚禁人犯之所,阴气森森,非天子宜往之地。”
刘协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荀公达为国除贼,身陷囹圄,此乃忠义之士。朕若不去亲迎,何以表朝廷求贤之心?”
说罢,他看向钟繇:“钟卿,可愿与朕同往?”
钟繇怔了怔,旋即深深一揖:“臣,敢不奉陪?”
“奉先,你也一起吧——随行护驾。”刘协转身看向低头站着的吕布说道。
吕布,顿时一喜,天子召其随行护驾,意味着天子对其的信任,他赶忙抱拳应声:“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