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犬又一次撞上车门。
凹进去的门板猛地向车厢内一弹,几只压在上面的手同时滑开。门缝已经能塞进半只犬爪,上沿却还死死卡着。头犬退开,前爪在站台边缘刨出两道白痕,肩背再次压低。
周砺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没有马上冲过去。
铁轨左边先亮起两双暗红的眼睛。两只赤脊犬踩着碎石往上爬,一前一后跃上站台。右侧也响起爪尖刮擦水泥的动静,第三只从列车尾部探出头,鼻端朝着周砺动了两下。
站台两头都没有灯,停运列车正好堵在中间。左边两只沿柱子外侧逼近,右边那只贴着车身走,三道爪声一快两慢,把他留在楼梯与破门之间。回身上楼来得及,可它们会先扑到门边。
列车里的人也看见了。
有人拍着车窗喊他小心,门边几名乘客却不敢回头。他们的肩膀全压在变形门板上,其中一个女人掌心破了,血沿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隔着门缝看了周砺一眼,嘴唇抖着,像是想问他身后还有没有人。话没出口,头犬便抬爪拍在门上。他整张脸撞上玻璃,又咬着牙把肩膀顶了回去。
周砺本来很想直接试试那头大家伙。
现在三只普通赤脊犬已经绕到身后。刀锋便从头犬身上移开,对准了离他最近的那只。
再撑十秒。
门后的女人愣了一下。另一个男人隔着玻璃看见轨道旁的三道兽影,立刻把滑开的手重新按了回去。
他不是要走。顶住!
周砺向站台中间退了三步。
头犬没有追。车厢里聚在一起的人更近,它转过身,后腿踏住黄色警戒线,再次撞向车门。
两只赤脊犬却被周砺带离了列车。最前面那只压低头颅冲来,另一只没有并排,贴着它右后侧只慢半步。站台很宽,两只要是同时散开,他很难只靠一把刀封住两边。
周砺退到承重柱前才停。
第一只扑到面前,他向左让出半步。灰白柱面擦过他的肩膀,也把后面那只挡掉一瞬。犬口追着他的脸转过来,周砺右脚已经踩实,巡防刀从腰侧斜斩而出。
刀锋切进颈侧,带开一片热血。
赤脊犬的前爪从他胸前划过,身体失去支撑,重重砸到柱子另一面。周砺没有追着补刀,第二只已经从右侧绕出,犬爪踩着同伴的后背跃了起来。
它没有咬头,张口直奔周砺握刀的右手。
周砺来不及收刀,索性顺着刚才那一斩继续转身。右腕从犬牙边擦过,校服衣摆被撕开一道口子。他的左肩顶住柱面,右肘回收,刀柄先撞进赤脊犬胸口。
犬身在半空顿了一下。
周砺手腕一翻,刀尖从它前腿后方送进去。那一处没有背脊上的硬皮,刀锋穿进胸腔,赤脊犬落地时还想回头,刚迈出一步便栽倒在站台上。
柱子另一面的第一只还在抓地,喉间挤出急促的喘声。周砺拔刀时顺势跨回去,一刀压进它颈侧已经裂开的伤口。犬身骤然绷紧,随后软了下去。
从第一只扑来,到两具兽身倒在柱子两侧,周砺只换了三次脚。右掌里的刀比下楼时更稳,身体仍然知道每一次收力该停在哪里。若不是车门又响,他甚至想站在这里,再把刚才那几步走一遍。
身后的撞击声又响了。
车门上沿崩出一枚螺钉,擦过车窗飞进车厢。压门的人群向后倒了半步,门缝里的犬爪立刻向里探,抓住一个男人的外套。男人惊叫着往后挣,布料被撕下一大块。
右侧那只赤脊犬已经跃上站台。
它没有奔周砺,而是沿着黄色警戒线冲向列车。头犬的爪子还卡在门缝里,里面的人全在往后退,只要再多一张嘴伸进去,那扇门就撑不住了。
周砺从柱后冲出来。
左臂上的布条被动作扯紧,伤口像被火线重新划开。前两战积下的沉重也全压在腿上,他还是抢在那只赤脊犬前面切回了车门旁。
普通赤脊犬从轨道边斜扑上来,落点正是他的右肩。周砺没有再等它扑到最高处,迎着它向前跨了一步,左臂护住胸口,刀从下方直送出去。
犬口擦着他的耳侧合拢。
刀尖从下颌贯入。周砺握住刀柄向上一顶,犬身的重量全压在他肩上,又顺着刀锋滑向地面。它的四爪还在抓,周砺拔刀后横斩一记,彻底切开了喉颈。
赤脊犬倒下的同时,一行字在血色后浮现。
【等级提升:2】
周砺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口气涌进胸腔,刚才还沉在腿里的酸痛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压了下去。耳边那些混在一起的哭喊、撞击和金属摩擦忽然分开,他甚至听清了车门上沿最后一处卡口正在崩裂。
周砺脚下一蹬,身体已经越过地上的犬尸。那一下快得他自己都想笑。
周砺嘴角刚要抬起,头犬已经撞了上去。
门板彻底向里掀开。
头犬的半个身子挤进门缝,前爪拍向最近的乘客。周砺蹬地冲出,几步之间越过刚才还要拼命追回的距离,右肩顶住变形的门板,双手抓住锋利的金属边缘,硬把它往外推了回去。
门板压在肩上,重量沉得惊人。
他的右掌立刻被豁口磨开,血从指缝里挤出来。左臂的裂口也没有消失,发力时仍然烧得厉害。可这一次,他的脚没有向后滑。
车内的人终于从门边散开。先前手掌流血的女人抱起脚边的孩子,另一名男人拽住摔倒的老人,所有人顺着车厢往后退。
都往后走!
女人喊得嗓子发哑,自己却留在最后,把一个还想回来帮忙的年轻人推走。
周砺看见人群退过两节车厢,忽然松开门板,侧身向外一滚。
头犬的前爪轰然拍进车门,整块金属砸到地上。它探头闻到空车厢里的血,又猛地转向站台。周砺用刀背敲了一下护栏,清脆的金属声贴着隧道传出去。
头犬从破门处退出来。
三具普通赤脊犬的尸体躺在站台中间,它先闻到同类的血,随后盯住周砺。背脊上的暗红硬皮一片片张开,肩高几乎到了他的胸口。它没有吼,前爪一错,沿着列车外壁猛冲过来。
速度比那三只快了一截。
周砺抬刀斩向它的颈侧。头犬在刀锋落下前缩颈偏头,最厚的肩背顶住刀口,紧接着整副身体撞进周砺怀里。
砰的一声,周砺后背撞上车厢。
列车外壳向里凹了一块。他喉间一甜,双脚却还踩在地上,没有像街面第一次交手时那样连刀一起飞出去。刀锋也不再只切开浅浅一层硬皮,已经嵌进头犬肩上,随着它转身拉出一道深口。
头犬吃痛,张口咬向持刀手。
周砺抽刀后退,右掌的血已经抹满刀柄。五指刚一收紧,刀柄便向下滑了半寸。头犬没有继续撞他的胸口,犬口追着那只手又咬了一次,牙尖几乎擦到他的腕骨。
周砺抬膝撞中它的下颌。头犬偏开脑袋,前爪却从下方扫来,爪尖在他裤腿上撕开三道口子。他借着这一扫退开,鞋底压过血迹,滑到破门旁才重新站稳。
头犬肩上挨了一刀,立刻换了咬法,每一次都在逼他松开右手。
周砺退到车门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头犬压着肩膀绕了半圈,受伤一侧始终朝向列车。它把较硬的背脊挡在外面,视线落在周砺渗血的手上,随时准备再扑。
周砺用牙咬住右腕那圈灰黑色布带,把打结的一端扯开。旧布从腕骨上绕下来,他没有把手和刀捆死,只把布带在掌心与刀柄间缠了一圈,剩下半截重新压回手背。
粗糙布面吃住了血,刀柄不再下滑。
他抬起眼。
我再试一次。
头犬后腿蹬地。
周砺这次没有迎上去。他贴着列车向后退,刀尖故意放低。头犬追出几步,肩背仍护着颈侧,犬口几次虚咬,都奔着他的右手。周砺每次只差半步让开,鞋跟很快碰到砸在地上的门板。
远处楼梯上亮起两束手电。罗坚带人赶到最下面的楼梯口,看见周砺被逼到破门边,脚下猛地停住。他身后的救援人员也贴墙停下,没有贸然挤进头犬能扑到的位置。
周砺没有回头。鞋跟已经碰到门板,他把刀尖压得更低。
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头犬前爪踏上门板,金属一翘,周砺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它等的就是这一刻,四肢同时发力,整张犬口越过低垂的刀锋,直咬他的右肩。
周砺却先向列车外壳贴紧。
头犬体型太大,扑击一旦拉满,右侧便被车厢堵死。它只能从周砺左侧掠过去。那颗一直压低的头为了咬住肩膀,终于从硬皮后抬了起来。
周砺踩着翘起的门板向前半步。
腰背转动,右手带刀从低处斜斩而上。
还是那记基础斩。
刀锋先切开颈侧软皮,随后撞上颈骨。巨大的前冲力沿着刀身压回手臂,右掌裂口再次张开,布带却死死咬住刀柄。周砺没有松手,脚下继续向前,二级身体里的力量从腿、腰、肩一层层压到刀锋上。
颈骨断裂的声音很闷。
头犬的身体从他身侧冲过去,头颅却被刀锋拖向另一边。最后一层皮肉撕开,硕大的犬头砸在黄色警戒线上,翻滚两圈后停住。
无头兽身又跑出三步,撞上承重柱,才轰然倒地。
周砺站在原处,右臂仍保持着斩出的姿势。血沿着刀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边。那种刚刚升到二级的兴奋直到这时才真正涌上来,比胸口的疼更清楚。
车窗后的人还不敢靠近破门。抱孩子的女人停在两节车厢外,一只手按着孩子的后脑,另一只手扶住座椅。戴眼镜的男人把老人挡在身后,直到无头兽身彻底不动,才朝后面的人用力挥手。他自己仍没靠近,只把老人往更远的座椅推了推。有人从车厢后面问头犬死了没有,他抬手让那人再等。
周砺看着警戒线旁的犬头,嘴角终于抬了起来。
视野里的字安静浮现。
【等级:2】
【经验:38%】
站台另一端传来奔跑声。
周砺!
罗坚带着几名救援人员从楼梯口冲过来,看到承重柱旁的无头兽身,脚下猛地停了一步。他嘴里那句脏话已经出来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砺只朝列车抬了抬下巴。
人都在里面。
救援人员越过他,沿着破开的车门进入车厢。罗坚也跟过去接人。先前那名女人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跨出车门后双腿一软,被罗坚扶住。
戴眼镜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出来后先看三具普通赤脊犬,又看向滚在警戒线旁的犬头。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身托住后面老人的手肘,把人从破门处接了下来。
周砺松开刀柄上的布带。右手已经麻了,布带从指间滑下去,落在门板边缘。他正要弯腰,一只小手先把它捡了起来。
那个孩子把沾血的布带递给他,脸还埋在女人肩边,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周砺接过来。
谢谢。
孩子点了一下头,很快又把脸藏了回去。
周砺重新把布带绕上右腕。结打得不如平时紧,至少还在原来的位置。
等最后一名乘客被接上扶梯,他才提着刀返回地面。
天色已经黑透,街边的警灯把地铁口照得忽红忽白。邵勇坐在救援车敞开的后门边,左腿已经上了夹板,裤管从膝盖处剪开。医护人员正要把车门合上,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看见周砺手里的刀,也看见刀背上那道新崩口。
头犬是你斩的?
几刀?
最后一刀。
邵勇看了他两秒,伸手把救援车门重新推开一点。
周砺,明早九点,武训中心后场。
周砺抬眼看他。
那里没人会因为你救过人让着你。
周砺把巡防刀放到他手边。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