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屏幕正在播周砺斩下头犬脑袋的那一刀。
画面是从列车里面拍的,隔着两层脏玻璃,晃得厉害。刀光只亮了一下,犬头滚过黄色警戒线,拍摄的人倒吸一口气,短片便停了。
几秒后,画面从头再来。
周砺低头看向桌面。电子档案上是他昨天下午拍的证件照,右边只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字母。
F。
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成干净的白色,右掌也贴了纱布。昨晚现场医护替他清过伤口,睡了一夜,裂口没有长好,后背撞过车厢的地方也还在疼。
桌边摆着四件黑色护具,前三件已经有人用过,最末一件还扣得整整齐齐。周砺到得早了十分钟,后场的人没有迎他,也没有把屏幕关掉。他便站在自己的斩首画面和那张F级档案中间,等他们看完。
短片又播到犬头落地。屏幕里的周砺满身是血,桌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干净校服,两张脸只隔了一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邵勇只发来两句话。
视频转了。我只说给你一次实测。
周砺把手机按灭,将电子档案推回桌子中央。
怎么测?
后场一时没人说话。
拿训练棍的助教先按停了屏幕。画面停在巡防刀切进头犬颈侧之前,周砺的右手被车窗挡住大半,只看得见刀锋和扑过来的兽影。
靠墙站着的三个人都已经换好训练服。站在最前面的女生扎着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刃的训练刀。周砺进门时,她正在重复同一组错步,每次落脚都停在地面那道白线外,做完第十次才收刀。
秦昭。
她的A级评级和实战成绩一起挂在武训中心入口,周砺以前见过名字,没见过人。
另外两人一个叫程放,肩宽,靠着墙也没放下短枪;另一个叫贺川,正在重新扣紧小臂护具。两个人都看过屏幕上的短片,却没人围过来问地铁里的事。
拿训练棍的助教抬手点了一下桌面,调出四个人的站位图。秦昭在最前,程放与贺川分列两侧,最后一格空着。
邵勇推荐你来试。助教说,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
秦昭用刀尖点了点周砺的左臂。
他现在连伤都没好。
她说的是助教,视线却一直落在周砺身上。
录像能证明你杀了头犬,不能证明你每次都守得住。后位一松,前面三个人都得回头。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挨爪。
她走到屏幕前,指了一下被车窗挡住的那只手。
你怎么把它引过来的,前面挨了多少下,这段里都没有。真正进场时,我不能等你斩完了再判断你行不行。
周砺看了一眼定格画面。
所以我来测。
如果你守不住呢?
那就不去。
他说得太干脆,秦昭反而停了一下。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没有出口,只把训练刀收回身侧。
程放把短枪从肩边拿下来,枪尾轻轻磕了一下地面。他没有附和,只看了看站位图最后那格,又看向周砺包着纱布的右手。
贺川低头试了试护具,开口时很慢。
真进猎场,没人能空出手扶你。
周砺看完四个位置。
最前面有秦昭,两侧可以互相照应,最后那格离其他三个人最远。一旦后面出了事,前面的人要不要回头,全看守在那里的人能不能撑住。
把最差的位置给我。
秦昭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没人能回头帮的位置。
一样。周砺抬眼看向拿棍的助教,怎么测?
助教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训练刀,抛给他。
刀没有开刃,重量与昨晚那把巡防刀接近。周砺右手接住时,掌心伤口被刀柄一压,疼得五指收紧。他试着挥了一次,刀锋在身侧停住,没有碰到绷带。
助教走到场地中间,用棍尾在橡胶地面划出一条短线。
三十秒。别让我过线。
周砺站到线前,左脚略微向后,受伤的左臂没有完全抬起。那条线横过半个场地,助教可以从任何一边逼他后退。守在这里和追着异界兽砍不一样,他第一次拿到的位置,是背后一步都不能让。
秦昭站到场地侧面,刀还握在手里。程放与贺川也各自离开墙面,空出助教进攻的路线。
助教没有等周砺摆好架势,训练棍已经直奔左肩。
棍头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周砺横刀去挡,木棍撞在刀身上,震力沿右臂一直传到胸口。助教的手腕只往下一沉,棍尾立刻抬起,第二下又点向他包着绷带的左前臂。
第一棍明明被刀挡住,棍身却没有弹开。助教前后手一错,长棍贴着刀背滑下来,逼得周砺只能用左肘托住刀身。绷带刚碰上木棍,他手臂里的疼便一下窜到肩头。
周砺向后撤了半步。
棍头擦过绷带,火辣的疼从伤口里钻出来。还没等他站稳,助教已经向右换位,长棍贴着地面扫向他的脚踝。
周砺抬脚避开,训练刀顺势斩向对方肩侧。
助教没有硬接,只退了一步。
周砺追上去,右脚刚刚落地,余光便看见那根长棍从助教腰后翻了回来。棍头不再冲他,直接点向他身后的白线。
他追远了。
助教后退的那一步根本不是让位。他等周砺双脚离开白线,身体一转便从右侧切入,长棍探向空出来的后方。周砺回身时,棍头已经越过他的腰侧。
周砺拧腰回身,训练刀从侧面撞上棍身。棍头被他推偏,擦着白线落下,助教前脚却已经踩到他右侧。下一棍压住刀背,逼得他左肩也跟着抬起。
绷带下面猛地一热。
周砺咬了一下后槽牙。右臂还在发麻,受伤的左臂已经渗出温热的血。助教没有打中他,棍头却差点先过了线。他刚才只想着追到对方,身后反而空了。
长棍再次压来。
周砺没有追着出刀。他把左臂藏到身后,右手握短一寸,身体退回白线正前方。棍头向左,他便沿线向左;棍尾忽然横扫,他转肩卸开,只让脚掌贴着白线移动。
助教的棍头先点向胸口。周砺只侧开半边身体,让棍风擦着训练服过去。长棍随即沉向膝弯,他用刀背压偏,没有追着棍尾多走一步。
第三下直取他的右腕。
周砺掌心本就有伤,硬碰只会让刀先脱手。他松开小指,让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棍头擦着护手穿过,训练刀又从棍身内侧托了回来。
助教向左,他便卡住左边;助教忽然回到右侧,他已经沿白线跟了过去。鞋底在橡胶地面磨出短促的响声,始终没有再向前追。
右掌纱布很快染出一点红。
他仍站在线前。
程放原本抱着短枪,这时把枪尾放了下来。贺川扣护具的手也停住。两个人不再看墙上的斩首短片,只盯着周砺的脚。
秦昭也换了个位置。她从助教背后走到白线侧面,正好能看见周砺每次落脚与线之间还剩多少距离。高马尾扫过肩头,她手里的训练刀一直没有放下。
助教手里的棍势忽然沉了。
长棍从上方直压下来,周砺举刀一架,鞋底立刻向后滑。白线已经贴住脚跟,助教没有给他停住的机会,棍头一抖,从刀背滑向左肋。
周砺的后背还在疼,强行扭身时呼吸短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向后,右脚沿白线横移,身体贴着长棍最难发力的近端切了进去。
助教收棍很快,前手已经准备换握。
周砺更近。
训练刀顺着腰背转动,从低处斜斩而上。刀锋先掠向助教持棍的前手,逼他收腕,随后又压向前腿膝侧。
他前脚一换,整个人向侧面移开。
刀锋擦过训练服,没碰到身体。长棍也在下一瞬重新抬起,棍头仍稳稳对着周砺胸口。
墙边的计时铃响了。
助教收棍。
够了。
棍头收回前还停在周砺胸口一尺外。助教的呼吸没有乱,握棍的两只手也很稳。周砺脚后的白线仍旧完整,鞋底只在它前面磨出两道黑痕。
周砺也放下刀。左臂绷带边缘已经洇红,右掌纱布黏住刀柄,松手时扯得伤口一疼。他把训练刀放回兵器架,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昨晚医护多给的一卷绷带。
程放看见他单手拆不开包装,伸手替他撕开一个口子,随后便退回自己的短枪旁。
周砺说了句,咬住绷带一端,自己在左臂上加缠了一圈。
秦昭走到白线旁,看了一眼助教刚才换脚的位置。
真正的异界兽不会收力。
周砺打好结。
我也不会。
秦昭没有夸他。她转身走回站位图前,抬手把最后一格的空白擦掉,写上周砺的名字。
写完,她又回到白线旁,把周砺最后贴进棍身的那半步走了一遍。脚落下后,她低头看了看距离,没有评价,转身去拿自己的护具。
程放把短枪扛回右肩,站到秦昭左后方。贺川也换到另一侧,不再有人占着队尾那条线。
程放回头问了一句:后面有动静,你先报?
我先挡。周砺说,再报。
程放看了他一眼,点头时没有笑。贺川把原本朝后的护臂转回身前,第一次把整个后方空给了周砺。
助教把第四件护具和一把带鞘的制式刀扔给周砺。
上车。
半小时后,武训中心的车停在一座废旧货运站外。
一路上没人再播放斩首短片。秦昭靠着车门闭目养神,程放用布擦枪头,贺川重新检查护臂。周砺坐在最后一排,把新绷带的结压平,手掌贴着膝盖,感受车辆每次颠簸传到胸背的钝痛。
铁门上的黄漆掉了一半,里面堆着三层高的货柜。生锈轨道从门口一直伸进主仓,几处钢板屋顶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刚拉开,一股铁锈与兽类排泄物混在一起的气味便冲了出来。
秦昭第一个进去,刀尖指向正前方。程放与贺川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短枪和护臂各自守着货柜间的缝。周砺扣好第四件护具,右手按住制式刀柄,最后踏过门槛。
头顶有东西踩过钢板。
声音从右侧屋顶一路追到四个人正上方,忽然停住。
周砺把右腕那圈灰黑色腕带勒紧一格。
下一瞬,钢板从他们头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