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再晚两天,感染加深,弄不好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这是谁给你包的?” 林砚秋尽量压着语气,还是忍不住带了点火气。
这么重的伤,就用点草木灰糊上,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
李狗蛋愣了一下,小声说:“班、班长。”
“你们班长呢?怎么不给你找大夫?”
“死了。”
李狗蛋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发生的平常事。
“在战壕打鬼子的时候,班长中弹了,流好多血。他把纱布都给我了,还有那点草药他嚼碎了给我敷上,说他自己没事。撤退的时候让我快跑。我跑了没多远,回头…… 他跑不快,又被打中就掉沟里了,再也没爬起来。”
他说着,眼睛盯着桌子角,眼角有点红。
诊室里安静下来。
林砚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对不起。” 她轻声说。
李狗蛋抬起头,有点迷茫:“阿姨,你为啥说对不起啊?”
林砚秋笑了笑,没解释,只是拿起双氧水,“来,阿姨给你洗伤口,可能有点疼,你忍着点。”
“嗯!” 李狗蛋把糖拿出来,他怕疼的时候张嘴糖跳出来,或者一使劲咬碎了,那得心疼半天。
然后他想了想,把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塞到嘴里,点点头,他怕打扰到这个漂亮的姨。
林砚秋拿起冲洗器,吸满双氧水,对准伤口,轻轻一推。
白色的泡沫涌出来,混着血,混着泥,顺着胳膊往下流。
林砚秋手下动作很稳,很快冲干净了伤口,又用生理盐水冲了一遍,露出新鲜的创面。
“还行,感染不算太深。” 她一边说,一边拿过消炎粉,均匀撒在创面上,“万幸,弹头没留在里面,不然还得做手术取。”
撒完药,她拿起浸过碘伏的纱布,轻轻塞进伤口里面,再用外面的纱布一圈圈缠好,动作麻利,轻重合适。
“好了。” 她最后粘好胶布,拍了拍,“这几天别碰水,别使劲,每天过来换一次药,过几天就长好了。”
李狗蛋看着胳膊上整整齐齐的白纱布,比之前灰扑扑的好看多了,也不怎么疼了。
“这、这就好了?” 他有点不敢信“也没感觉到咋疼呀”
林砚秋没有说话,摸了摸狗蛋的头,他想起自己割破了手指后就大呼小叫的儿子,看着眼前的狗蛋,他突然意识到,国破家贫,摆不下一张书桌,这一刻真的具现化了。
“不然呢?” 林砚秋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上的血痂,“脸上这伤也得处理一下,别留疤。”
她又拿酒精棉给他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擦伤,抹了点药膏,凉丝丝的。
“还有哪不舒服?” 她收拾着东西,随口问。
李狗蛋犹豫了一下,左手轻轻按了按右边胸口。
“还有…… 这。” 他小声说,“跑的时候,被炮弹的气浪掀翻到地上,估计跟到石头上了,疼了好几天了,喘气都疼。”
林砚秋眉头一挑:“我听听。”
她让李狗蛋把上衣脱了。
李狗蛋有点不好意思,磨磨蹭蹭解开扣子,把上衣脱下来。
衣服一脱,林砚秋心里又是一揪。
这孩子瘦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根根分明,脊骨突得老高,身上还有不少旧伤痕,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难受。
十四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成这样。
她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听了听,又让他深呼吸,又按了按肋骨的位置。
“这里疼?” 她按到第三根肋骨的地方。
李狗蛋咝地吸了口气,点点头。
“估计是肋骨有点骨裂。” 林砚秋收起听诊器,“一会让护士带你去拍个片子,看看裂了几根,不严重的话,养养就好了,别剧烈活动就行。”
“啊?” 李狗蛋有点慌,他想回营地,他想起上午的红烧肉,他不知道下午还有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但是他没带干粮,看完医生不回去,就会饿肚子,而且他期待着还能吃到肉。
一想到吃的,李狗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脸瞬间红了,赶紧捂住肚子。
林砚秋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饿了吧?走,一会让护士带你去食堂吃饭。我们食堂有馒头,有菜,还有肉,管够。”
李狗蛋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真的?” 他有点不敢信,“俺…… 俺也能去吃?”
“怎么不能。” 林砚秋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受伤了都是病人,哪有不让吃饭的道理。敞开吃,吃饱了好得快。”
李狗蛋瞬间觉得,胳膊也不疼了,胸口也不疼了。
他赶紧穿上衣服,扣好扣子,手里攥着剩下的棒棒糖,甜滋滋的劲从嘴里漫到心里。
林砚秋整理着病历,心里想着,下午再去看看那几个重伤号,还有那个刚送来的腹部贯通伤,得再检查一遍。
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学生,回头还得骂。
可看着旁边乖乖坐着的娃娃兵,她又叹了口气。
仗打起来了,最苦的还是孩子。
从医疗点出来,周正沿着土路往团部驻地走。
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糙得慌。
他身后跟着副官王怀安,还有两个警卫,都低着头,生怕黄土灌到嘴里。
周正一路走,一路心里琢磨。
刚才去医疗点看伤兵,顺便转了一圈,又蹲在营地门口看了半天。
就一个临时医疗点,帐篷、设备、医生、药品,比他这个正规军团的医院强了十倍都不止。重伤员进去,个个都能救回来。更不要说在营地里面,停放着的那么多车,那么多炮
人家的装备、人家的后勤,简直太豪奢了。
昨天那场歼灭战,人家连面都没露,也不知道啥武器,一个满编的日军大队,说没就没了。
他周正,手里两千多号人,被日军一个大队追得丢盔弃甲,连北平侧翼阵地都丢了,一路往南逃,像丧家之犬。
跟人家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这年头,有奶就是娘,有实力就是靠山。
跟着这样的队伍干,总比一路南逃,最后死在半路上强。
不只是他自己活,手下一千多弟兄,也都能有条活路。
唯一的问题,就是手下这帮弟兄,愿不愿意。
所以周正打算,先把各营连的主官叫来,吹吹风,摸摸底。真有不开眼的,也得提前拿捏住。
他已经跟副官王怀安透了底,也安排好了 —— 警卫排悄悄埋伏在院外,以摔杯为号,真有敢炸刺的,直接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