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临时设在路边一座废弃的院里。
以前是当地富农的宅子，后来得罪北京的官爷跑了，就空了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岗哨，都是周正的亲兵。
见周正回来，哨兵啪地立正敬礼。
周正点点头，进门就问：“各营连长都到了吗？”
“报告团座，都到齐了，在正房等着呢。”
“嗯。” 周正往里走，王怀安跟在身后。
走到正房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闹哄哄的，抽烟的、咳嗽的、聊天的，什么声音都有。
“听说了吗？团座今天叫咱们过来，是说那支神秘队伍的事。”
“那还用说！日军一个大队，说没就没了。我跟你说，咱们这回算是撞上大运了。”
“大运？我看未必。谁知道人家是什么来路？万一是毛熊的人呢？”
“扯犊子！毛熊的，那队伍里怎么不见一个大胡子。”
“拉倒吧，真有能让你看见？”
里面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
周正低声问“都准备好了么”
王怀安点点头“团座，都准备好了，老钱带了一个班，已经埋伏好了”
周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裳，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房不大，摆着几张八仙桌，坐了二十多个人，三个营长，七个连长，还有副官、参谋、军需官，都是团里的头头脑脑。
见周正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纷纷敬礼。
“团座！”
“都坐。” 周正摆摆手，走到上首的椅子坐下，王怀安站在他身后。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一营长钱博，三十多岁，老兵油子，跟着他好几年了，最信得过。
二营长赵大勇，外号赵愣子，行伍出身，大老粗，打仗敢玩命，就是脑子不太转弯。
三营长李绣，外号莲蓬李，心眼多，爱耍滑，爱占便宜，被人说是心眼上长了一个人。
还有下面的连长们，有老有少，各有各的心思。
周正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叫大伙过来，没别的事，就一件事，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开门见山，一点不绕弯子。
“北平丢了，咱们跟上级断了联系。先被日军追，又来了这么一支队伍，实力有多强，大家也都听说了，一个大队的日军，人家连面都没露，就没了。”
“咱们一千多号人，这么耗着，不是办法。所以今天叫大伙过来，就是想听听，大伙都是什么想法。”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
屋里静了几秒。
一营长钱博咳嗽了一声，刚要开口。
旁边副官王怀安先说话了。
“团座，各位营长、连长。” 王怀安笑着拱拱手，“我先说句掏心窝子的。咱们跟着团座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啥时候都没怂过。可现在这情况，确实不一样。北边是鬼子，南边是友是敌还不知道。但我觉得，人家要是想收拾咱们，昨天就动手了，还能容咱们在这安稳坐着开会？”
“人家实力摆在这，装备好、炮狠，还有医生有药，跟着这样的队伍干，肯定比咱们自己瞎晃悠强。再说了，都是打鬼子，跟着谁打不是打？我看啊，投靠过去，不失为一条出路。”
王怀安说完，看向周正。
周正点点头，没说话，看向众人：“你们呢？都说说。”
一营长钱博立刻接话：“我同意。咱们现在跟上级断了联系，后有追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靠过去。人家实力强，跟着他们，至少弟兄们能有条活路，还能接着打鬼子。”
二营长赵大勇哼了一声，没说话。
三营长李绣笑了笑，慢悠悠开口：“团座，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弟兄们跟着团座这么久，真要是投靠过去，人家能不能容下咱们？能不能给弟兄们谋个好前程？编制怎么算？官职怎么说？总不能咱们这一千多人，过去就给打散了吧？”
“就是啊！” 下面一个连长接话，“咱们好歹也是正规军，过去要是给咱们编个地方保安团，那弟兄们可不干。”
“就是，要去也行，团座得跟人家谈谈条件。至少咱们团的架子不能散，弟兄们还得跟着团座。”
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核心意思就一个：投靠可以，但得有条件，得保留编制，得保住官职。
周正听着听着，心里有点火气。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讨价还价。
人家是什么实力？要这一千多残兵败将干什么？人家随便拉出一支队伍，都比你强。能收留你就不错了，还谈条件？
脸怎么这么大？
他脸色慢慢沉下来，手放在桌子上，指尖慢慢叩着桌面。
正想开口说几句，敲打敲打这帮人。
还没等他说话，“哐当” 一声巨响。
二营长赵大勇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碗都跳起来了。
“扯犊子呢！” 赵大勇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讨价还价？人家那实力，稀罕咱们这点破枪破人？人家肯要咱们，就烧高香了！还编制？还官职？大不了从头再来，当兵吃粮，在哪不是干？跟着能打鬼子的队伍干，死了也值！”
“我赵大勇第一个表态，我愿意去！团座你就说句话，你去哪我去哪。要是有人不愿意，随便他，自己找出路去！”
说完，他胳膊一扫，桌上一个搪瓷茶缸被扫到地上，“啪” 地摔了个粉碎。
就在茶缸摔碎的瞬间，“哗啦” 一声，院门被撞开。
外面冲进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枪口对着屋里，瞬间把一屋子人都围在了中间。
“不许动！”
领头的钱啸，手按在枪套上，眼神锐利，扫过屋里的人。
屋里所有人都懵了。
周正也懵了。
他是安排了警卫在外面，摔杯为号。
可他没摔杯啊，这事情还没谈到那一步的呀，大勇呀大勇
场面瞬间尴尬到极点。
王怀安反应快，立刻往前站了一步，对着钱啸哈哈笑：“哎呀，误会，误会！钱上尉，怎么回事这是？”
钱上尉皱着眉，看向周正，又看看王怀安：“王副官，不是说摔……。”
王怀安脸都不红，摆着手，“你们怎么进来了，说吧是不是前方有急报？还是兄弟们有什么诉求？。”
钱上尉愣了愣，看看周正，又看看屋里的人：“没有呀，我都是听您的，进来的”。
周正脸一阵红一阵白，咳嗽了一声，摆摆手：“没事，误会。你们先退下，外面警戒好就行。”
“…… 是。” 钱上尉敬了个礼，一挥手，带着警卫们又哗啦啦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屋子营连长，你看我，我看你，目光都很微妙。
傻子都看明白了，这哪是误会？这是提前布置好的！摔杯为号，只要有动静就冲进来拿人。
团座这是，准备来硬的？
周正尴尬得脚指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本意是，真有人反对，再发信号。
这下好，赵大勇摔个茶缸，把警卫给招进来了，等于把底牌亮给所有人看了。
他咳嗽了一声，正想打个圆场。
三营长李绣先笑了，打着哈哈站起来：“团座这是，怕咱们弟兄们有别的想法，提前安排了警卫？嗨，不至于不至于。咱们弟兄们跟着团座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过来了，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就是就是，团座多虑了。” 一营长钱博也赶紧接话，“我们都听团座的，团座说去哪就去哪，绝无二话。”
“对对对，都听团座的！”
底下众人纷纷附和，个个都表态。
谁也不傻。
这阵势，明摆着，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警卫都在外面等着呢。
再说，本来大部分人也都愿意投靠，只是想讨价还价，谋点好处。
周正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也松了口气，顺势下坡。
“弟兄们，别怪我。”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非常时期，不得不防。我周某是什么人，大伙也都清楚。我绝不会带着弟兄们往火坑里跳。可咱们现在的处境，大伙也都明白。北边日军压过来，咱们挡不住。南边这支队伍，实力强，装备好，还打鬼子，跟着他们，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我答应大伙，过去之后，我尽力给弟兄们争最好的待遇。编制的事，我去谈。但丑话说在前面，人家规矩大，到了那边，都给我守规矩，别给我惹事，别丢咱们三团的人。”
“要是有人不愿意，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不勉强，发点路费，自己找出路。但要是敢在背后捣乱，别怪我周某不客气。”
说完，他目光扫过众人。
“团座说的哪里话！” 赵大勇第一个拍胸脯，“我赵大勇第一个跟团座走！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我也跟团座走！”
“我也去！”
纷纷表态，没人说个不字。
开玩笑，这时候说不去，不是找死吗？外面警卫还没走远呢。
周正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好。既然大伙都没意见，那这事就定了。” 他站起身，“我这就去跟对方长官谈对接的事。你们回去都管好手下的兵，别惹事，别乱说，等命令。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众人齐声应答。
“散了吧。” 周正摆摆手。
众人纷纷起身，往外走，路过周正身边的时候，都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等人都走光了，王怀安才忍不住笑出声：“团座，这……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本来还以为要费番口舌，结果赵营长摔个杯子，把警卫招进来，反倒把这帮人都镇住了。”
周正也苦笑，摇摇头：“这愣子，差点坏我大事。不过…… 还好一开始也没人反对投靠。”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向院子外面。
风还在刮，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起风沙。
周正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谈判了。
能不能给弟兄们谋个好前程，就看这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