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那只价值不菲的水晶高脚杯被高启强狠狠摔在地上,炸成了一地晶莹的碎片。
玻璃渣子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这声响,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轰——”
原本紧闭的包厢大门瞬间被撞开,一群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纹身的壮汉,手里拎着钢管、砍刀,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足足四五十号人,瞬间将这偌大的帝王厅塞得满满当当。原本宽敞的空间变得逼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和金属的铁锈味。
那些刚才还瑟瑟发抖的老板们,此时见自家“援军”到了,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不少,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缩到墙角等着看好戏。
高启强站在人群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狰狞得像只恶鬼。
“给脸不要脸!”
他指着秦峰,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秦峰!我敬你是市委领导,给你三分面子,你真拿自己当过江龙了?敢在我澜江汇动我的人,泼我的酒!”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别说你是纪委书记,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横着出去!”
那些打手们配合地往前逼近一步,手中的钢管敲击着手掌,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啪”声。
杀气腾腾。
大壮第一时间横跨一步,像座铁塔般挡在秦峰身前。他全身肌肉紧绷,那双虎目死死盯着涌上来的人群,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藏着一根特制的伸缩甩棍。
只要对方敢动,他拼死也要护着老板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秦峰,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摔碎的杯子,啧啧叹了两声。
“可惜了。”
秦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大壮紧绷的肩膀,示意他放松。然后,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华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包厢里亮起微弱的蓝光。
“高总,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秦峰抬头,眼神玩味地看着高启强,“摔杯为号?四五十号刀斧手?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老掉牙的江湖把戏?”
“少废话!”
高启强狞笑着,“在铁澜,我的规矩就是法!我知道你能打,但这屋里几十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现在,跪下给赵虎磕三个响头,把那瓶茅台给我舔干净,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少断一条腿!”
“磕头?舔酒?”
秦峰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高启强,你是不是当土皇帝当久了,脑子也跟着生锈了?”
秦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滋——”
一段清晰无比的录音,通过手机扬声器,在这剑拔弩张的包厢里回荡起来。
“……澜江下游发现的一具无名男尸,水泥封桶沉江灭迹。那个男的是睡了你情妇的小白脸吧?”
“……没错!老子手里也是见过血的!别以为你是官我就不敢动你!”
这是刚才秦峰和赵虎的对话。
字字清晰,句句确凿。
尤其是赵虎那句承认自己“见过血”、“敢动官”的咆哮,简直就是一份完美的认罪供词。
高启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股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脸上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你……你录音?”
“不仅录音。”
秦峰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传输的进度条,“而且是实时云同步。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赵虎承认杀人,包括你高总摔杯为号想要围攻市委常委,都已经传到了省公安厅的服务器上。”
“甚至……”
秦峰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直刺高启强的心脏。
“连同这个包厢的实时定位,也一并发过去了。”
“你猜猜,省厅技术侦查总队的人,现在是不是正在盯着这个红点看?”
高启强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虽然狂,但他不傻。
在铁澜市,他可以一手遮天,可以让雷万钧给他撑腰。但如果事情捅到了省厅,捅到了那个专门盯着他的“云端”,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一旦这份录音坐实,赵虎必死无疑,而他高启强作为指使者,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诈我?”
高启强咬着牙,眼神闪烁,试图从秦峰脸上找出一丝慌乱,“省厅离这儿几百公里,远水解不了近渴!我就算现在把你废了,把手机砸了,死无对证,谁能把我怎么样?”
“砸手机?”
秦峰嗤笑一声,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滚滚东去的澜江水,夜色深沉,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闪烁。
“刷——”
秦峰猛地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高总,你听。”
秦峰指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神秘。
高启强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听不到?”
秦峰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也是,隔音玻璃太好了。”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
“就在十分钟前,我来的时候,看到两辆涂着迷彩的运兵车,正停在澜江大桥的桥头。那是武警支队在进行‘夜间反恐演习’。”
“巧的是,带队的支队长,是我当年的老战友。”
“更巧的是……”
秦峰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
“我跟他说,如果我八点半还没出去,或者这盏灯突然灭了,那就说明这里有恐怖分子劫持了市委领导。”
“到时候,不用请示,直接强攻。”
秦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现在是八点二十五分。”
“高总,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来赌一把。”
“赌我是虚张声势,还是赌那两车荷枪实弹的武警,会不会把你的澜江汇轰成平地!”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包厢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们,此时面面相觑,手里的钢管有些拿不稳了。
武警?
这可是正规军啊!
他们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对上端着冲锋枪的武警,那还不是送菜?
高启强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在赌。
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秦峰话里的真假。
这小子是个疯子,昨天敢在派出所报警,今天敢带骨灰盒来赴宴,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而且,秦峰的背景一直是个谜。传闻他是省委一号首长的人,能调动武警,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外面真有武警呢?
他高启强家大业大,那是瓷器;秦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是瓦片。
拿瓷器去碰瓦片?
不值!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八点二十六分。
八点二十七分。
秦峰就那么站在窗前,背对着几十号手持凶器的暴徒,悠闲地看着夜景,仿佛身后那些要命的刀枪根本不存在。
这份定力,这份从容,彻底击垮了高启强的心理防线。
他不敢赌。
赢了,他可能要亡命天涯;输了,就是满门抄斩。
“都退下!”
高启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强哥?”手下的小弟有些不甘心。
“我让你们退下!聋了吗!”
高启强突然爆发,抓起桌上的一个盘子狠狠砸在地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打手们被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老大的命令不敢不听,只能悻悻地收起武器,像潮水一样退了出去。
包厢里,再次恢复了空旷。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张张惨白的脸。
“高总果然是聪明人。”
秦峰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笑容依旧云淡风轻。
“既然高总不留客,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看都没看一眼桌上那些价值连城的菜肴,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紫檀木的骨灰盒。
“大壮,走。”
秦峰迈开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路过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时,他并没有绕开,而是抬起脚,像踢垃圾一样,一脚将那张椅子踢飞出去。
“砰!”
椅子撞在墙上,四分五裂。
这声巨响,像是一记耳光,最后一次抽在高启强的脸上。
走到门口,秦峰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高总,今天的饭很难吃。”
“下次,别请了。”
“留着钱,给你手下的兄弟们买点好的吧,毕竟……”
“他们能吃顿好饭的日子,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