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车驶出澜江汇,像把黑色的利刃切开夜幕。
大壮一边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一边频繁地瞥向后视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板,那娘们儿还跟着呢。”
后视镜里,一辆白色的大众甲壳虫,像个甩不掉的幽灵,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从市委大院跟到澜江汇,又从澜江汇跟到了这儿。
车里坐着的,正是省报驻铁澜市的头牌记者,顾倾城。
“这女人是属狗皮膏药的吗?”大壮有些不耐烦,脚尖在油门上点了点,“要不要我甩了她?前面有个路口,我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儿。”
秦峰坐在后座,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高启强那儿“带”回来的打火机,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照着他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不用。”
秦峰合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停车。”
“啊?”大壮一愣,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一脚刹车踩死。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在寂静的滨江大道上格外刺耳。
后面的甲壳虫显然没料到前车会突然急刹,吓得方向盘猛打,车头一歪,堪堪停在红旗车的屁股后面,差一点就追了尾。
秦峰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惊魂未定的甲壳虫。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一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因为紧张而瞪得圆圆的杏眼。
顾倾城紧紧抓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那个逆着光走来的男人,高大,压迫感十足,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山。
“顾大记者。”
秦峰弯下腰,双手撑在车窗框上,脸凑得很近,近到顾倾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才在酒局上沾染的一丝酒气。
“大晚上的不睡觉,跟着我一个大男人到处跑。”
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怎么,是看上我了,还是想跟我回家过夜?”
顾倾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呸!谁看上你了!少自作多情!”
她梗着脖子,举起挂在胸前的单反相机,像举着一把枪,“我是记者!我有权监督公职人员!你刚才拎着那个……那个骨灰盒去见黑社会头子,搞什么名堂?是不是在进行不可告人的权钱交易?我要曝光你!”
“权钱交易?”
秦峰笑了,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黑洞洞的镜头,“想象力不错。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别碰我相机!”
顾倾城像护犊子一样把相机抱在怀里,眼神警惕,“秦峰,别以为你那是骨灰盒我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那肯定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里面装的是钱吧?还是金条?”
秦峰看着她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倔强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突然咽了回去。
这女人,虽然有点烦,但骨子里那股较真的劲儿,倒是挺少见。
在这烂透了的铁澜市,还有敢追踪纪委书记、敢硬刚黑恶势力的记者,简直就是大熊猫一样的稀有物种。
笔杆子。
杀人不见血的刀。
秦峰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他现在正在孤军奋战,虽然有省里的支持,但在舆论场上,他还是太被动了。雷万钧和高启强把持着本地媒体,想怎么抹黑他就怎么抹黑。
如果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秦峰的眼神变了。
那种戏谑和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想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秦峰直起身,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漆黑,“想挖大新闻?”
“当然!”顾倾城毫不示弱。
“好。”
秦峰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
“车扔这儿,上我的车。”
“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你想要的大新闻,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看,有没有那个胆子写。”
顾倾城愣了一下,看着秦峰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
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记者的本能,让她无法拒绝那个“大新闻”的诱惑。
“上就上!谁怕谁!”
她拔下车钥匙,抓起相机像个赴死的女战士,钻进了秦峰的红旗车。
……
半小时后。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周围的路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车身剧烈颠簸。
“你要带我去哪?杀人灭口啊?”顾倾城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那如同鬼域般的黑暗,心里开始打鼓。
“到了。”
大壮一脚刹车,车子停在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面前。
秦峰推门下车,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下车。”
顾倾城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借着车灯的光芒,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片巨大的烂尾楼工地。
几十栋灰色的水泥框架矗立在荒草丛中,像是一具具被剔光了肉的巨大骨架,在夜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这是……锦绣家园?”顾倾城惊呼出声。
这是铁澜市最大的烂尾楼盘,开发商正是高启强的龙腾集团。据说几千户老百姓交了首付,最后却换来了一堆废墟。
“没错。”
秦峰深吸了一口烟,指着那片废墟的深处,“新闻就在里面。”
他打开手电筒,带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顾倾城咬咬牙,打开相机的夜视模式,紧紧跟在后面。
越往里走,那股发霉、腐烂的味道就越重。
在一栋只盖了三层的主体楼里,原本应该是地下车库的地方,此时却挂着破破烂烂的塑料布,透出昏黄微弱的灯光。
“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苍老的咳嗽声,从塑料布后面传了出来。
秦峰没有说话,上前轻轻掀开了帘子。
眼前的景象,让顾倾城瞬间捂住了嘴巴,瞳孔剧烈收缩。
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积水没过了脚踝,几块砖头架着发霉的木板,就是床。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民工,正蜷缩在那发黑的被褥里,冻得瑟瑟发抖。
中间的一口破铁锅里,煮着清水挂面,连滴油星子都看不见。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趴在一块捡来的水泥砖上写作业,小手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肿着。
听到动静,那些民工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麻木而畏缩,像是受惊的老鼠。
“你们是……是要来赶我们走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面条,声音里带着哭腔,“老板……能不能再宽限两天?外面下雨了,娃儿没地方去啊……”
顾倾城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是记者,她见过很多阴暗面。
但如此直白、如此赤裸的苦难,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面前时,那种冲击力,足以击碎所有的心理防线。
“大爷,我们不是来赶人的。”
秦峰走过去,皮鞋踩在脏水里,却丝毫不在意。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塞进老人的手里。
“我们是来看看大家的。”
“看?有啥好看的……”
老人看着手里的钱,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两年了……楼烂了,老板跑了,工钱一分没给。我们回不去家,也没脸回家……就在这儿守着,像孤魂野鬼一样守着……”
“那高老板说,谁敢闹事,就打断谁的腿……老刘的腿上个月就被打断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没钱治……”
老人的哭诉,像是一把把生锈的刀,锯在顾倾城的心上。
她举起相机,想要记录下这一幕。
可是透过取景器,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眼睛,她的手指颤抖着,怎么也按不下快门。
视线模糊了。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昂贵的镜头上。
秦峰站在阴影里,看着顾倾城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平静。
“这就是高启强的‘龙腾集团’。”
“这就是刚才我在酒桌上,面对的那个‘成功企业家’。”
“一百万美金的茶叶,三十年的茅台,一桌子几万块的盛宴……那是用这些人的血汗,甚至骨头渣子堆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顾倾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顾大记者,你不是要挖大新闻吗?”
“你不是觉得我在搞权钱交易吗?”
秦峰指着这满屋子的苦难,指着那一个个绝望的眼神,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这,就是铁澜市光鲜亮丽的表皮下,溃烂流脓的伤口。”
“现在,你看到了。”
秦峰逼近一步,眼神如刀,直刺顾倾城的灵魂。
“你敢写吗?”
“你敢把这些发出去,去得罪那个手眼通天的高启强,去撕开雷万钧的遮羞布吗?”
顾倾城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
她擦了一把眼泪,猛地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正在写作业的小女孩,对着那个满脸沧桑的老人,疯狂地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在黑暗的地下室里不断亮起,像是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闪电。
每一声快门,都像是一声宣战的号角。
拍完最后一张,顾倾城放下相机,转过身直视着秦峰的眼睛。
那双原本有些娇气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愤怒。
也是觉醒。
“秦峰。”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坚定得让人动容。
“你别激我。”
“我不管你是好官还是贪官,也不管你想利用我干什么。”
她指着身后那片黑暗的废墟,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你能把这帮吸血鬼送进监狱。”
“我的笔,借你用!”
“我要曝光这里的一切!我要让全省,不,让全国都看到这群畜生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