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中南省的天空还泛着鱼肚白,一辆辆墨绿色的邮政卡车已经穿梭在铁澜市的大街小巷。
一份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中南日报》,像往常一样被送到了各个报刊亭、机关单位的收发室,以及街头巷尾的早餐摊上。作为省委机关报,它平日里的待遇通常是被束之高阁,或者沦为机关干部们喝茶时的垫桌布。
但今天,情况变了。
头版头条,没有刊登会议精神,也没有歌功颂德的领导讲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很压抑,构图倾斜,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背景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发霉的墙壁上挂着水珠。前景是一个穿着破旧校服的小女孩,正趴在一块捡来的水泥砖上写作业,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和那一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大眼睛,像两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每一个读者的心里。
照片上方,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加粗黑体大字——
**《铁澜市的伤疤:谁在锦绣家园的废墟上,吸食民工的血肉?》**
这篇报道,像一颗当量十足的深水炸弹,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在铁澜市这潭浑水中,轰然炸响!
……
市委大院,一号食堂。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总是充满了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和低声的交谈。但今天,食堂里异常嘈杂,几乎每一张桌子上都摊着一张《中南日报》,所有人的脑袋都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我的天,这写得也太狠了吧!”
宣传部的一个小科员一边喝粥,一边瞪大了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内心的震动,“直接点名龙腾集团?这可是高启强的产业啊!这记者是谁?不要命了?”
“你看署名,顾倾城。”
对面的同事撇了撇嘴,一脸的敬佩,“省报的首席记者,出了名的‘铁娘子’。人家是省里的人,高启强那套黑社会的把戏,吓唬吓唬咱们还行,想吓唬她?怕是踢到铁板了。”
“啧啧,你看这段描写。”
小科员念出了声:“……当澜江汇的包厢里,摆着价值百万美金的‘茶叶’和三十年的茅台时;在锦绣家园的地下室里,七十岁的张大爷正守着一口破铁锅,锅里煮着没有油星的清水挂面。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路有冻死骨。我们要问,是谁给了龙腾集团如此无法无天的权力?又是谁,在为这场长达两年的烂尾悲剧保驾护航?”
“太犀利了!这简直就是指着某些人的鼻子骂娘啊!”
“嘘!小声点!”同事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神往周围瞟了瞟,“没看见市长秘书刚才脸都绿了吗?拿着报纸跟奔丧似的跑出去了。这回啊,雷市长怕是要坐不住了。”
……
市长办公室。
“啪!”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冒着白气。
雷万钧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吓人。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中南日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报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混账!混账东西!”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宣传部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负面报道,为什么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什么不拦下来!啊?”
站在办公桌前的市委宣传部长吴海,此刻正低着头,满头大汗,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市长……这……这是省报啊……”
吴海一脸的委屈和无奈,声音都在哆嗦,“《中南日报》直接受省委宣传部领导,咱们市里的手伸不过去啊!而且……而且这篇文章是连夜排版印刷的,听说……听说是省里某位大领导直接签发的,我也是早上看到报纸才知道……”
“省里的大领导?”
雷万钧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皮狂跳。
他虽然狂妄,但还没蠢到以为自己可以对抗省委。顾倾城一个记者,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绕过层层审核,把这种核弹级别的文章发在头版头条。除非……她的背后有人撑腰。
秦峰!
雷万钧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年轻而冷峻的面孔。
除了他,谁还有这个本事?谁还有这个动机?
昨天晚上,秦峰刚去了澜江汇,今天早上,这篇报道就出来了。这里面的时间线,卡得严丝合缝!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雷万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小子是软硬不吃,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他是想利用舆论,把这把火烧到我身上来!”
“市长,那……那现在怎么办?”
吴海小心翼翼地问道,“网上已经炸锅了,各大论坛和社交媒体都在转载这篇文章,热搜都冲到前三了。网友们都在骂,说……说铁澜市的官场烂透了,要求严查保护伞。高启强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刚才还给我打电话求救呢……”
“让他闭嘴!”
雷万钧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阴狠,“告诉高启强,这段时间给我老实点!别他妈再给我惹事!要是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他的把柄,不用秦峰动手,老子先废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慌越容易出错。舆论虽然可怕,但只要没有实锤证据指向他本人,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马上启动应急预案!”
雷万钧沉声下令,“第一,让宣传部联系各大网站,尽量压热度,哪怕花钱也得给我撤热搜!第二,让公安局发个通告,就说警方已经介入调查锦绣家园烂尾楼事件,会给公众一个交代。先把态度摆出来,稳住人心!”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吴海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雷万钧突然叫住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去查一下那个顾倾城。”
“这女人既然想当出头鸟,那就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找几个人,给她点‘警告’,让她知道,有些东西能写,有些东西,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
纪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占据了半个桌面的报纸上。
秦峰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靠在椅背上,正津津有味地读着那篇报道。他的神情轻松惬意,仿佛在欣赏一篇优美的散文。
“写得不错。”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报纸上的标题,“文笔犀利,情感充沛,尤其是那个对比的手法,用得很高级。这个顾倾城,确实是把好刀。”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萧雨,此时脸上也挂着难掩的兴奋。
“书记,您是没看到网上的评论。”
萧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简直是群情激奋!咱们纪委的举报网站和热线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全都是举报高启强和龙腾集团的!以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老百姓,看到有人替他们说话了,腰杆子都挺直了!”
“还有,刚才市委那边传来消息,雷万钧在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杯子都摔了。”
秦峰听着汇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官场斗争中,当对手在暗处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一切都推到阳光下。
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让那些魑魅魍魉无处遁形的照妖镜。
“摔杯子?”
秦峰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现在摔的是杯子,过几天怕是要摔桌子了。”
“书记,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萧雨问道,“虽然舆论起来了,但雷万钧肯定会反扑。他手里掌握着公安和宣传口,想压热度还是有办法的。而且,高启强那个人心狠手辣,我怕他对顾记者……”
“他不敢。”
秦峰放下茶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现在全省的眼睛都盯着铁澜,盯着顾倾城。这个时候顾倾城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往省委的枪口上撞。雷万钧没那么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熙熙攘攘的街道。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秦峰沉吟片刻,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让大壮去一趟省报驻铁澜记者站,这几天暗中保护一下顾倾城。别让她发现,除非遇到危险。”
“是!”
“还有。”
秦峰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萧雨,“舆论战的第一枪已经打响了,但这只是前奏。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那些因为这场大火而‘消失’的线索,现在,该让它们重新出现了。”
“萧雨,通知专案组,今天晚上加班。”
“咱们要把那些举报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射向高启强眉心的子弹!”
萧雨啪地立正,眼神坚定:“明白!书记,那今晚的夜宵……”
秦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报纸,卷成一卷轻轻敲了敲手心。
“我请客。”
“就去吃那个张大爷煮的清水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