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声音急促且杂乱,透着敲门人心中的慌乱。
“进。”
秦峰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甚至没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墙上那块不断跳动的数据大屏上。
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汗酸味涌了进来。
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吴海,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难民,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那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此刻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名牌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的脖颈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秦……秦书记!”
吴海一进门,反手就把门锁死,然后几步冲到秦峰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大口喘着粗气。
“出大事了!这回真要出大事了!”
秦峰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吴部长,坐。”
“天都要塌了,我还坐什么坐啊!”
吴海急得直跺脚,指着墙上的大屏幕,手指都在哆嗦,“您看看!您看看这热度!这都挂在榜首三个小时了!现在不仅仅是省内,连京城的几家大媒体都在转载!外媒都开始跟进了!”
“这已经不是舆情事故了,这是政治事故!”
“哦。”
秦峰点了点头,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那吴部长的意思是?”
“撤啊!必须撤!”
吴海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那张满是油汗的脸凑到秦峰面前,眼神里全是恳求和焦急。
“秦书记,我知道那篇报道是顾倾城写的。顾倾城是谁?那是省报的笔杆子,听说跟您关系匪浅……”
他吞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暧昧又急切。
“现在的局面,市里已经控制不住了。网信办那边所有手段都用了,就像往大海里泼瓢水,一点浪花都没有。雷市长那边……雷市长那边已经快疯了。”
“现在只有您能救场!”
吴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您给省里打个招呼,或者跟顾记者说一声,让她把稿子撤了,或者发个‘澄清声明’,说报道有误,那这事儿还能有转机!只要热度一降,咱们关起门来慢慢查,总好过现在被全世界架在火上烤啊!”
“哪怕是花钱呢!”
吴海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高启强刚才给我带话了,只要能撤热搜,五千万!现金!哪怕是一个亿,他也出!”
秦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点燃了手中的烟,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吴海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诞。
都这个时候了。
这帮人想的不是怎么去解决问题,怎么去安抚那些住在地下室里的民工,怎么去查处那些违法的勾当。
他们想的,依然是捂盖子。
依然是花钱平事。
依然是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
“五千万?”
秦峰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高总果然财大气粗,买条热搜而已,出手就是半个亿。”
“是啊是啊!秦书记,这钱……”吴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以为秦峰动心了。
“这钱,留着给他买冥币吧。”
秦峰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一盆液氮,瞬间浇灭了吴海眼中刚升起的火苗。
“秦……秦书记?”吴海愣住了。
“吴海。”
秦峰直呼其名,不再称呼职务。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吴海面前。
秦峰比吴海高半个头,这种身高的优势配合着他身上那股肃杀的气势,让吴海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椅子绊住了脚,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纪委书记,你是宣传部长,咱们都是官,所以咱们应该是一伙的?”
秦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刀。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盖子捂住了,天下太平了,咱们就能继续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等着那帮吸血鬼给咱们送钱?”
“我……”吴海张了张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秦书记,我也是为了铁澜市的形象,为了大局……”
“去你妈的大局!”
秦峰猛地一声爆喝,吓得吴海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什么叫大局?”
秦峰指着墙上的大屏幕,指着那张小女孩在砖头上写作业的照片,声音震耳欲聋。
“几千户老百姓无家可归,这就是大局!”
“几十亿的国有资产流失,这就是大局!”
“烂尾楼像疮疤一样戳在城市中心两年没人管,这就是你所谓的铁澜形象?”
秦峰一把揪住吴海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逼视着他的眼睛。
“吴海,你给我听清楚了。”
“这篇报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张照片都是真的!顾倾城没有造谣,老百姓没有造谣!”
“你让我去撤热搜?”
“你让我去告诉全天下,我们铁澜市委,就是这帮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就是这帮吃人血馒头畜生的帮凶?!”
吴海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无力地抓着秦峰的手腕。
“秦……秦书记……松……松手……”
“我告诉你。”
秦峰并没有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声音低沉森寒,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
“现在,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它是民意!是怒火!是天道!”
“谁敢在这个时候去撤热搜,谁就是站在几百万老百姓的对立面!谁就是那个最大的内鬼!”
“你想撤?”
秦峰松开手,吴海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秦峰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地看着他。
“行啊,你去撤。”
“你现在就给网信办打电话,给省里的媒体打电话。只要你敢下这个命令,只要那个热搜真的从榜单上消失了。”
秦峰指了指门口,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
“我保证。”
“十分钟之内。”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省纪委的立案名单上。”
“罪名是:滥用职权,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对抗组织审查。”
“到时候,你丢的不仅仅是乌纱帽。”
“我会让你原地失业,然后把牢底坐穿!”
吴海傻了。
彻底傻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纪委书记,看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这绝对是个疯子!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官场潜规则,不在乎什么同僚情面,甚至不在乎是不是会把天捅破!
他就是要借这把火,把整个铁澜市烧个干净!
“我……我……”
吴海哆哆嗦嗦地掏出手帕,擦拭着脸上如瀑布般的冷汗,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秦书记,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带着哭腔,彻底崩溃了,“雷市长逼我,高启强逼我……我要是不来找您,他们……他们饶不了我啊……”
“他们饶不了你?”
秦峰冷笑一声,走回办公桌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那你觉得,我就能饶了你?”
“吴海,做人得学会审时度势。”
秦峰放下茶缸,目光深邃,“雷万钧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高启强更是自身难保。”
“你现在还想给他们当枪使?”
“你是想跟着那艘破船一起沉下去,还是想趁现在赶紧跳船,给自己留条活路?”
吴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渴望。
能在官场混到这一步的,没一个是傻子。
秦峰的话,点醒了他。
热搜已经爆成这样了,省里不可能看不见。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动静,说明上面也在博弈,或者说,上面已经默许了秦峰的动作。
这个时候,再去帮雷万钧捂盖子,那就是49年入国军——找死!
“秦……秦书记……”
吴海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很简单。”
秦峰指了指门口。
“回去。”
“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电话线拔了,手机关机。”
“谁找你,你都不在。谁让你撤热搜,你就说技术故障,正在抢修。”
“总之,一个字。”
“拖。”
“拖到省里的调查组下来,拖到雷万钧自己扛不住,拖到……这把火把该烧的人都烧死为止。”
秦峰看着吴海,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也是最后的机会。”
吴海呆呆地坐了几秒钟。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秦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秦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他再也不敢提撤热搜的事,也不敢再看秦峰一眼,转身拉开门,像逃命一样冲了出去。
那背影,狼狈,仓皇,却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看着重新关上的办公室大门,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萧雨走了出来。
“书记,您这一招‘攻心计’,用得可是炉火纯青啊。”
萧雨给秦峰续上水,眼中满是佩服,“吴海这一走,雷万钧那边的舆论防线算是彻底崩了。估计现在,雷市长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秦峰看着大屏幕上那依然坚挺的热搜榜,眼神淡漠。
“我只关心。”
“那些住在地下室里的孩子,今晚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那些被拖欠了两年的血汗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萧雨。
“萧雨,通知下去。”
“从现在开始,纪委所有人员,取消休假全员在岗。”
“虽然我们暂时不抓人。”
“但是。”
“我们要把那些主动送上门来的‘黑材料’,一份一份全部给我核实清楚!”
“把弹药给我备足了!”
“等到收网的那一刻。”
秦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