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火烧得越旺,秦峰的心就越冷。
他很清楚,像铁澜市这种盘根错节的地方,敌人不仅在外面,更在内部。
那场烧毁档案室的大火,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内鬼不除,寝食难安。
不把这颗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挖出来,他所有的行动都将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随时可能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下午三点,书记办公室。
窗帘紧闭,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秦峰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前的萧雨。
“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
萧雨点了点头,神情严肃,“按照您的吩咐,我把那份伪造的‘行动计划’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装在了三个不同的保密文件袋里。每个文件袋里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但在关键的行动时间和目标人物上,做了细微的区分。”
“很好。”秦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鱼饵已经备好,就看哪条鱼最贪吃了。”
他很清楚,自从他来了之后,特别是王刚被停职,纪委内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肯定有人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向外面通风报信。
这个人,职位不会太低,否则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但也不会太高,否则风险太大。
经过几天的观察,秦峰已经初步锁定了三个嫌疑人。
第一个,是办公室主任刘全。这个人八面玲珑,见风使舵,是典型的官场老油条。虽然之前被自己吓破了胆,但谁也保不准他是不是在演戏。
第二个,是干部监督室主任张明。他虽然在处理王刚事件上立了“投名状”,但此人城府极深,眼神里总是藏着东西。
第三个……则是办公室副主任,老刘。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实人,平时在单位里任劳任怨,不争不抢,谁见了都喊一声“刘哥”,人缘极好,看着最没有威胁。
“A计划,行动目标是住建局局长李文博,时间是今晚九点,地点是他在郊区的私人会所。这份文件,你去交给刘全。”
“b计划,行动目标是规划局局长张大志,时间是今晚十点,地点是他情妇的公寓。这份,给张明。”
“至于c计划……”
秦峰顿了顿,拿起最后一份文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行动目标是路桥公司老总孙大志,时间是明早七点,地点是他经常去的早茶店。这份,就‘不经意’地让老刘看到吧。”
“书记,您是怀疑老刘?”萧雨有些惊讶。在她看来,老刘是这三个人里最不可能的。
“越是不可能的人,往往越有可能。”
秦峰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那根烟叼在嘴里,“去吧,演得像一点。”
“明白。”
……
一场无声的测试,在纪委大楼内部悄然展开。
刘全拿到文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出来,神情紧张。
张明则显得很平静,看完文件后就锁进了保险柜,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公务。
而老刘,则是在下午给秦峰送文件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秦峰办公桌上那份没有完全收好的“c计划”文件。他当时只是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下文件就出去了。
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
晚上八点,市委食堂。
秦峰像往常一样,端着餐盘打了一份简单的三菜一汤,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他吃得很慢,看似在专心吃饭,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着食堂里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刘全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米饭,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手表。
他看到,张明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也看到,老刘端着餐盘,默默地坐在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给谁发信息。
秦峰的眼神,微微一凝。
吃完饭,秦峰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市委大院里散起了步。
大壮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五米的距离。
“老板,有鱼上钩了?”
“还不知道是哪条。”
秦峰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面,掏出手机,拨通了萧雨的电话。
“怎么样?”
“书记,有动静了。”
电话那头,萧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就在十分钟前,郊区那家私人会所突然清场了,李文博的车刚刚开进去,但很快又开出来了,像是收到了风声。”
“A计划泄露了。”
秦峰的语气依旧平静,“刘全那边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晚饭后就直接回家了,手机信号也一直没离开过他家小区。”
“张明呢?”
“张明也回家了,很正常。”
“老刘呢?”
“老刘……”
萧雨沉默了一下,“他吃完饭后,去了一趟卫生间,待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就回办公室加班了,现在还在。”
卫生间……五分钟……
秦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萧雨,你马上去一趟技术科,调取办公楼三楼西侧卫生间门口的监控录像。我要看老刘进去前和出来后,手上有没有拿手机。”
“是!”
挂断电话,秦峰站在假山的阴影里,抬头看着纪委大楼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久久没有说话。
难道……真的是他?
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端茶倒水,勤勤恳恳,甚至还有些木讷的老好人?
十分钟后,萧雨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书记!”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查到了!”
“监控显示,老刘进卫生间的时候,两手空空。但是出来的时候,明显有一个把手机揣回裤兜的动作!”
“而且……”
萧雨深吸一口气,“就在刚才,我们截获了一条从加密渠道发往市长秘书手机的短信,内容是:‘计划有变,明早七点早茶店’。”
c计划!
泄露c计划的,只有可能是在他办公室里看到那份文件的……老刘!
是他!
真的是他!
秦峰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失望。
他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宁愿内鬼是那个油滑的刘全,或者是那个城府深沉的张明,也不希望是这个他曾经一度认为可以信任的老实人。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书记,要不要现在就控制他?”萧雨在电话那头请示道。
“不用。”
秦峰的声音有些沙哑,“打草惊蛇,只会让后面的大鱼跑掉。”
“你现在,立刻去技术科,我要你做一件事……”
秦峰对着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
……
纪委大楼,三楼西侧,男卫生间。
最里面的隔间里。
老刘靠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冷汗顺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刚刚按下了发送键。
他知道,这个键按下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挣扎,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不想这么做。
可是……
他想起了躺在省城医院IcU里,每天花费上万的儿子。
想起了雷市长秘书找到他时,扔在他面前的那张五十万的支票。
“你儿子后续的治疗费,我们全包了。你只需要……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帮我们,盯紧秦书记。”
老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坏人。
可他,是个父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秦峰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水流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哗哗作响。
老刘在隔间里,听到这声音,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是……是秦书记!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听到什么了吗?看到什么了吗?
老刘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峰洗完手,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然后他走到老刘所在的那个隔间门口,停了下来。
“刘哥。”
秦峰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厕所里烟味大,对身体不好。”
“早点忙完,回家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脚步声,不疾不徐。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老刘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秦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监控画面里,老刘失魂落魄地从卫生间走出来,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整理着文件。
那副兢兢业-业的样子,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画虎画皮难画骨。”
秦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萧雨发了一条信息。
“鱼已上钩。”
“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