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沙漠边缘的草原地带。
冒顿的大军终于停下狂奔的脚步。
冒顿在医治之前,曾下军令。
若是自己不幸身亡,大军即刻返回匈奴王庭。
倘若还活着,便去往居延海。
他还传令右贤王,让他将手中的五千人转移到居延海北侧,匈奴伏兵之处。
天色大亮,气温升高,被安置在高车之上的冒顿,在刺眼阳光的照射下悠悠转醒。
高车咕噜咕噜还在响个不停。
冒顿意识渐渐回笼。
熬过一夜,他估计应该是死不了了。
胸口的伤口还是钻心的疼,但又不像昨日那样忍无可忍。
守卫在高车四周的士兵,各个垂头丧气。
接连大战加上没有休息,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面无表情宛如行尸走肉。
冒顿呆呆地看着天空。
经历过一场生死,他似乎对一时的胜负没那么执着了。
他就算真的拼上性命,和秦军决一死战。
即使真的胜了,抓了扶苏,又能怎么样呢?
在谈判中又能占到什么便宜呢?
或者杀死扶苏,以匈奴的现状,又能占到多少好处呢?!
他们能抗住秦人的报复吗?
是不是为月氏和东胡做嫁衣呢?
这一战,匈奴元气大伤。
他手上这个以王族为核心的万人骑损失半数以上。
兰氏分崩离析。
察罕死了。
连他都差点死了。
冒顿却知道,若是不退,损失将会更多。
右贤王和伏兵,加上手里的军队,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多一点。
扶苏为人谨慎,连续几次诱敌深入都没有成功。
伏兵线路也不是万无一失。
他们现在后勤无以为继,无法久战。
若是秦军绕路去居延海,自己的布置难以生效不说,还可能被敌人困死在山上。
四周的军士士气低落,怕是再难经历一场硬仗了……
咳咳……
注意到高车上的人行了过来,四周亲卫立刻喜出望外围拢过来。
亲卫长惊喜道:“大王子,您醒了!”
冒顿强撑着身体,坐起来:
“情况如何?”
亲卫回道:
“我等全速前进,一个时辰便可进入伏击地点。
“右贤王……
“右贤王部暂时没有音信……”
冒顿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捂住胸口。
无论是右贤王相距太远无法到达,还是阳奉阴违不愿前来,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传令三军,退兵,回家!”
父亲或许才是对的……
蛰伏吗……
冒顿语气艰涩,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他说完这话,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颓然的躺在高车上。
士兵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显然,能够活下来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匈奴的银狼旗不再是刚才歪歪斜斜的样子。
旗帜高耸挺立,宛如得胜之师。
冒顿不愿再看,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朔风营驻地,同样一片喜气洋洋。
上将军的大军和他们胜利会师了。
这下吃的喝的都到了,怎么能让人不高兴。
长公子却在大帐里被上官训诫。
蒙恬听到军法吏的回报,简直头皮发麻。
让他去解救白羊部,他可倒好,打成了歼灭战。
按照之前探查的情报,对方可是有一万五的兵力。
蒙恬解开佩剑,气呼呼坐在大帐里。
“尔尚记所领军令乎?命汝应援白羊,非歼灭也!!”
二凤两辈子没被上官训斥过,一时还有点新奇。
难得理亏。
他抓了抓自己的脸,弱弱反驳道:
“末将战前已细察敌情,匈奴军伍已有溃散之兆。
“战机稍纵即逝,若出其不意,必获大捷!”
在二凤看来,如果只是接应,带五千人纯属小题大做。
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么多兵力。
蒙恬脸色涨红,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长公子居然嘴硬,说他提前侦查过了!
可气死他了!
就算战场上只有一万,可那五千不定在哪藏着呢!
战场这么大呢!
随便看看就能算侦查吗?!
还敢打夜战!
不知道自己穿着亮晶晶的铠甲,就是活靶子吗?!
还敢往敌人中军突进,还要不要命了!
这仗幸好是打赢了!
要是公子有半点损失,他怎么和陛下交代!
听说扶苏的亲卫营重伤了好几个。
这可真是新鲜!
不知道的,还以为前军、中军都被打崩了呢!
好气!
他还不能发火!
蒙恬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说道:
“主将者,全军之胆也。
“稍有差池,则三军夺帅,众心必溃。
“轻突冒进,非勇也,乃弃师之道。”
二凤想说他是有必胜的把握才进攻的。
并不是轻率冒进。
但他收起了皮一下的心思。
真怕把上将军气出个好歹。
二凤知道蒙恬是担忧自己的安危,老老实实行礼道:
“扶苏谢上将军提点,必谨记不忘。”
即使态度如此恭谨,蒙恬还是余怒未消。
他十分怀疑长公子是哄骗自己。
谨记不忘,下次还敢!
长公子已经服软,也不便深究。
蒙恬转移话题道:
“今冒顿重创,已无力再战。
“此役折其锋锐,敌军损兵折将。
“我军稍事休整、补足水源后,即可凯旋。”
二凤认可退兵,可却担忧道:
“吾师昼夜兼行,匆匆退师,恐胡虏复来!”
出兵一趟,消耗这么多粮草,没捞点利益怎么能行!
蒙恬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却见长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是有什么主意了吗?
蒙恬问道:
“公子可有高见?”
二凤说了自己的看法。
兰氏部族分裂,一部分坚定的跟着匈奴,另一部分人却无所适从。
不如将这些人联合起来。
他其实更想在居延屯田。
汉朝在这里建立关隘,屯田驻军,保障西域的通畅。
可现在,连秦长城都没建起来,汉长城更不可能。
而且,长城不在二凤的考虑范围内。
成本太高了。
不如将这些兰氏族人组织起来,对抗匈奴。
居延这片地方水源充足,屯田聚居。
有了粮食,可以吸引更多人口。
四周环山,易守难攻。
等人手够了,往南便可轻易控制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除了是交通要道,还有充足的可耕地。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兰氏归附大秦。
不可能让兰氏独立在外,放任其做大。
他连人选都找好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任由苏力德去跳火坑。
如今这个结果,算不上坏。
只等蒙恬点头,将这个方案呈报始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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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二人经过一番商讨,蒙恬同意了长公子的计划。
派遣使者咸阳报信。
二凤又找苏力德做思想工作。
苏力德本来就对不能看顾兰氏族人,心怀遗憾。
听到长公子的吩咐,当即热泪盈眶。
转念又想到现在兰氏的糟糕境况,不禁感到压力山大。
如今正值夏日,牧民就算没有牛羊,依靠捕猎和挖野菜,也能勉强苟活。
到冬日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此时,居延西侧山林之中,商队众人还在潜伏。
外出查探的灌婴跑了回来。
“匈奴大军向北遁逃了。”
黥贾立刻喜出望外。
“你可看清楚了?!”
这几日在山中,他日日提心吊胆。
前两日山中忽然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牧民。
他们日日在山中捕猎钓鱼,似乎打算长期这里逗留。
商队那么多牛羊,免不了暴露行踪。
黥贾可不敢想象,若是这些饥民知道他们有大量牲畜,保不齐会做什么事情。
他们就算有刀剑,也挡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更何况匈奴军队驻扎在不远处。
他们这边一旦和这些牧民发生冲突,闹出些动静,便会被军队发觉。
如今知道匈奴大军撤走,黥贾喜上眉梢。
这山中是待不下去了。
他们必须趁牧民们还没找到羊群踪迹之前尽快离开。
越快越好。
“吾等即刻动身!”
黥贾当即决定召集商队成员,将藏在山中的牲畜都接回来,尽快离开,免得再生波折。
“叔父,请等一等。”
灌婴叫住了他,黥贾当即一愣:
“还有何事?”
灌婴回到:
“胡骑远遁,必是我师已至。
“大军越沙漠而来,人马俱渴,势必到居延取水。
“咱们不如就在这儿守着,再备些牛羊补给,以济其乏。”
黥贾眼前一亮,旋即又有些犹豫。
“我等是长公子麾下商贾,若用牛羊劳军,岂非慷公子之慨?!”
说白了,他们这些全部都是公子的财产。
他们私自处置十分不妥。
灌婴回道:
“从此地回大秦,取捷径而行,要穿过那片大沙漠。
“到时候牲口能活下来多少,谁也说不准。
“若是绕道,免不了旷日时久。
“如今长公子正好在军中,不如请公子决断。”
黥贾略作思考后,同意灌婴的提议。
半日之后,秦军宿营之地。
一个半大少年,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中原雅言,手持符节印信,求见长公子。
守卫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十分警惕。
仔细盘问,验明正身之后,才向上通禀。
二凤收到消息,十分意外,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灌婴被要求卸掉所有武器,再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三遍,才被允许进入公子营帐。
帐内,二凤端坐于主座之上。
魏起和犊一左一右立于二凤身后。
魏起只是箭伤,且没有伤到要害。
他自然不愿意在伤兵营干耗着。
和犊打了一架,哦不!应该说单方面暴打了犊一顿之后,神清气爽,重新归队了。
王仲被二凤派遣到林胡和白羊部落担任翻译工作。
至今未归。
犊又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
魏起实在是放心不下。
灌婴心情激动走入帐内,恭敬叩首。
他将商队的近况和这次行商的境遇都和公子一五一十讲述清楚。
“小人们行商到此。
“惊觉山中有异,探得匈奴伏兵,故不敢前。
“已于此地逗留数日。”
二凤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他让苏力德在此聚拢兰氏族人,本来还发愁没有粮食。
商队的牛羊不正好派上用场了吗?!
按照眼前少年的说法,他们这支商队这次行商换回牛羊上千头。
这些足够给苏力德当做经略居延的初始资金了。
灌婴见长公子似乎看起来心情不错,便一鼓作气接着说道:
“小人斗胆做主,擅自挪用27头牛。
“请公子责罚!”
二凤好奇道:
“你且说说,这些牛,挪作何用啊?”
对方特意提到牛,肯定不是意外遗失。
其中必定还有故事。
解决了居延的粮食问题,二凤有闲心听对方讲故事了。
灌婴对这个内心已经演练过上千遍的场景胸有成竹。
开始绘声绘色讲述他们商队偷袭敌营的全部经过。
条理清晰、用词准确,连语音语调都是刻意练习过得。
犊听得大呼精彩。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要为对方鼓掌叫好。
魏起却嘴角直抽。
这哪是请罪,这分明是邀功来了!
二凤听完,难得陷入沉默。
这也在灌婴的预料之中。
他做的这些,只有同行之人可以证明。
但他们有串供的嫌疑。
更无法核算军功。
灌婴也不是非要要什么奖赏。
只想在长公子这里挂个号,留个印象。
也让公子知道,他们商队都在兢兢业业为公子办事。
毕竟几十头牛也不是个小数目。
忽然少了这么多财产,难免不让人怀疑他们中饱私囊。
二凤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之前似乎不在商队之中吧?!”
二凤商队中都是谪戍的商贾。
且在长城一线服役多年。
普遍是中年人。
若是之前有这样一个少年,二凤不可能没印象!
灌婴没想到长公子居然这么敏锐,立刻如实答道:
“小人灌婴,睢阳人士,家中贩缯为业。
“先父和商队掌事黥贾有旧,故来塞上,讨个差事。”
咳…咳咳咳——
二凤简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差点笑出了声!
赶紧慌忙用咳嗽声掩盖。
他听到了什么?!
谁?!
颍阴侯灌婴?!
还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悄咪咪来到自己身边的?!
这叫什么?!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这简直比打退了冒顿还让二凤高兴。
灌婴是谁?!
那可是刘邦身边一等一的战将。
还是现在秦军最需要的骑兵将领。
更难得的是,灌婴不仅仅是一名武将,更是出将入相。
是稳定汉初局势,平定诸吕之患的功臣。
真正的政坛常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