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听完王夫人的话,眉梢微微舒展开来,拐杖在脚踏上轻轻点了两下。
薛家这话倒说得中听。宝玉那孩子的亲事,我也琢磨好些日子了。宝丫头模样性情都不差,配宝玉倒也般配。
王夫人念着佛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老太太说的是。宝丫头稳重知礼,比那些个小性子爱耍脾气的强出百倍。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
贾母瞥了她一眼,没接茬。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弯弯绕没听过,只是懒得拆穿。
这事且不急,先让我再想想。
王夫人嘴上应着,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
只要老太太松了口,金玉良缘的事定下来,林丫头的婚配也就没人再提了。
至于那张据说是林如海留下的婚书——
一个死人写的纸头,抵什么用。
荣庆堂里一片和睦气象,鸳鸯端着茶进来,厅外几个小丫鬟正低声说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小丫鬟们的笑声戛然而止,纷纷闪到两旁。
贾琏从外院一路疾行,衣摆都没来得及整理,额角渗着一层薄汗。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贾母的拐杖顿了一下。
琏儿,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
贾琏站定,喘了口气,先朝贾母行了礼,又望了一眼王夫人,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贾母的声音沉了下去。
贾琏抹了把额头的汗,把手里的信双手递上去。
老太太,这是金陵商行转来的急信。两江巡抚秦修调动大雪龙骑三千,昨日已沿运河北上,方向……是京城。
荣庆堂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住。
贾母接过信,凑到灯下看了两遍,花白的眉毛慢慢拧到了一起。
三千骑兵?
贾琏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金陵那边的人说,龙骑出营那天动静极大,沿途驿站都收到了两江衙门的公文,说是巡视水务。可三千精骑巡什么水务?分明就是奔京城来的。
贾母将信放在膝头,拐杖在脚踏上重重磕了一下。
他调兵进京,打的什么主意?
贾琏张了张嘴,摇头:侄儿打听不到。金陵那边只知道他出了营门,沿途没有停留,行军速度极快。
荣庆堂里沉默了几息。
鸳鸯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几滴,她赶紧用帕子擦了,低头退到角落里。
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发紧:老太太,那个秦修……他手里是不是有一张婚书?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厅里最后一层平静。
贾母的目光缓缓转过来,落在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攥紧佛珠,目光避开了贾母的视线。
我听琏儿媳妇提过一嘴,说林如海临终前写了份婚书,把林丫头许给了两江一个姓秦的官儿。
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病糊涂了胡乱写的。可如今这个秦修带着三千兵马北上……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贾母的拐杖在地上连点了三下,声音比方才更重。
琏儿,你二叔呢?
二叔在书房翻经义,还不知道这事。
去叫他来。
贾琏转身快步出了荣庆堂。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没动,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眼底的慌乱压都压不住。
三千骑兵不是三十个地痞流氓,那是能在战场上砍人的杀坯。
她娘家兄长王子腾统兵多年,她太清楚三千精骑意味着什么。
荣国府全部家丁加起来能凑出几个人?
不到片刻,贾政跟着贾琏进了荣庆堂。
贾政年过五旬,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进门先规规矩矩给贾母请了安。
母亲唤儿子来,可是有要紧事?
贾母把信递给他。
贾政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
秦修?两江巡抚?此人调兵北上,可曾知会了兵部?
贾琏摇头:信上没提。
贾政的脸色沉下来,把信放在桌上,负手踱了两步。
擅调大军,未经兵部行文,此乃违制。不过他打的旗号是巡视水务,若走的是两江巡抚的职权,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什么说得过去!贾母的拐杖重重戳在地上,打断了他的话,三千精骑巡水务?你当朝中那些老狐狸是瞎子?他分明是冲着京城来的!
贾政站住脚步,脸上浮起一层不安。
母亲的意思是……他冲着咱们来的?
林家那桩婚书的事,你不是不知道。贾母盯着他。
贾政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王夫人攥着佛珠站了起来,声音发颤: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三千骑兵,咱们府里那些门面上的人拿什么挡?
贾母扫了她一眼。
慌什么?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拐杖撑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荣国府传了五代,太祖爷亲封的国公府邸,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两江巡抚,官衔不过正三品,他敢对国公府动手,御史的弹章能把他淹死。
话虽硬气,但说完之后,贾母的目光却转向了贾琏。
琏儿,府上的家丁如今有多少人能使唤?
贾琏愣了一下,盘算了片刻,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
回老太太,满打满算一百出头。能算上身手的……不到三十个。其余都是仪仗上充门面的,真出了事,跑都来不及。
荣庆堂里安静了一瞬。
贾母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泛白。
贾政站在原地,脸上的不安变成了焦虑:母亲,要不然儿子修书一封,送去给王子腾兄长。他在京营有人脉,若能提前做些部署——
不许。贾母的声音斩钉截铁。
贾政一怔。
贾母缓缓吐了口气,语气压低了,却比方才更沉。
事情还没闹到那一步,你现在就急着找王子腾搬兵,传出去像什么话?堂堂荣国府,听见一个巡抚带兵北上就满京城求救,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先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贾政咽下去没说出口的话,垂手站在一旁。
贾琏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厅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来。鸳鸯站在角落里,茶盘端得四平八稳,眼皮却在微微发颤。
王夫人是最先离开荣庆堂的。
她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得多,佛珠在腕间晃荡,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厅,一直走到自己院中,才停下来。
陪房周瑞家的正在廊下候着,见她脸色苍白,赶忙迎上去。
太太,怎么了?
王夫人站在台阶上,呼吸急促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她扭过头,目光穿过层层院墙,望向潇湘馆的方向。
把林丫头看紧了,这几日不许她出潇湘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