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官船劈开浑浊的水面,两岸柳堤向后飞退。
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铺在矮桌上的地图已经被反复折叠过数次,边角起了毛。
陈寒松盘腿坐在矮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枚纸棋子,目光却没落在地图上。
秦修靠在船舱壁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扳指。
顾砚霖蹲在舱门口啃干粮,嘴里嚼得咔嚓响,耳朵却支棱着往里头听。
东翁,有件事得提前掰扯清楚。陈寒松把纸棋子搁在桌角,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
秦修抬眼看他。
陈寒松竖起一根手指。
三千龙骑到了京城,往贾府门口一摆,气势是够了。可然后呢?破门而入,强行接人?
顾砚霖在门口嚷了一嗓子:不就是破门接人?还能怎么着?
陈寒松没搭理他,盯着秦修。
你带兵闯国公府邸,哪怕事后证明你有理,清流的弹章也会把你定性成四个字——以兵胁文。
这四个字一旦坐实,皇帝就算想保你,朝堂上也交代不过去。
秦修没吭声,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婚书。红纸泛黄,左下角的朱砂官印在灯光下沉沉发亮。
紧跟着,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拓片,平展开来,压在婚书旁边。
拓片上是扬州巡盐御史衙门的官印纹路,每一道刻痕都清清楚楚。
陈寒松低头扫了一眼,眸光微动。
婚书上的印和衙门存档完全吻合?
一模一样。秦修的声音沉稳,这张婚书不是私帖,是走了官印的正式文书。法理上等同于两淮衙门的公函背书。
陈寒松拿起拓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几息,放下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就好办了。
他抽过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边写边说。
我给东翁设计三步。第一步,你以两江巡抚的身份,向礼部递交这张婚书的副本,请求礼部确认婚约的法律效力。官印在那儿摆着,礼部没有理由驳回。
笔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秦修。
只要礼部认了这张婚书——
秦修接过话:贾府再想赖婚,就不是跟我过不去,是跟礼部过不去。
陈寒松点头,笔尖继续往下移。
第二步,正式致函贾府。以未婚夫的身份,依照大梁婚律,要求贾府履行婚约,交还未婚妻。
措辞要客气,姿态要端正,但条款要卡死。给他们三日期限,每一条都引律法原文。
顾砚霖在门口听得不耐烦:写信有什么用?他们要是不理呢?
陈寒松折了枚纸棋子弹过去,啪的一声正中顾砚霖额头。
不理才好。这就到了第三步。
他将笔搁下,声音沉了一度。
贾府若拒绝履行经礼部认证的合法婚约,我们便以阻碍合法婚约履行为由,将全案上呈御前。
到那个时候,三千龙骑不是你拿来破门的铁锤,是你递到皇帝面前的一句话:臣有能力自行解决,但臣选择走陛下的规矩。
舱内安静了一瞬。
秦修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威望来自秩序而非恐惧。
系统那条提示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有停留,只是微微颔首。
先生的意思是,龙骑是最后一张牌,不是第一张。
陈寒松将信笺上的墨迹吹干,嘴角挂着那种散漫又精准的笑。
刀亮出来容易,收回去难。你让贾府和满朝文武先看见你讲规矩,等他们自己不讲规矩的时候,你再亮刀,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顾砚霖揉着被纸棋子弹红的额头,闷声道:那咱们三千弟兄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在城外干等着?
秦修看了他一眼。
在城外驻营,以巡视水务的名义休整。不入城,不拔刀,不扰民。
顾砚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秦修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寒松把写好的信笺推过去。
这是递给礼部的文书草稿,东翁过目。
秦修拿起来通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的措辞,递回去。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语气比方才更沉。
陈寒松抬头。
替我草拟一份密折,呈给皇帝。
顾砚霖的咀嚼声停了。
陈寒松放下笔,手里的纸棋子捏得微微变形。
密折?说什么?
秦修靠回舱壁,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说两件事。第一,臣依照大梁婚律迎娶未婚妻,全程循制而行,请陛下知悉。第二——
他停了一拍。
暗示贾家可能存在侵占林氏遗产的行为。不要写实,点到为止。
陈寒松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东翁好算计。皇帝不在乎你娶谁。
秦修把那句话接了过去,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皇帝在乎的,是有没有人敢拿他的规矩当废纸。
舱内沉默了片刻。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桌上的油灯火苗歪了歪,又直了回来。
陈寒松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信笺,下笔极快。
密折的措辞简练得像刀刻的——臣奉先约迎亲,循律而行;贾氏代管林氏遗产三载,账目未曾交割,恐有侵吞之嫌。伏请圣裁。
写完之后,他将密折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搁下笔,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可以了。秦修点头。
陈寒松将密折折好,封口处用火漆封死。
他转着那枚纸棋子,忽然问了一句。
大人,如果皇上不批呢?
船舱外传来河水拍击船身的声音,节奏平缓而沉闷。
秦修的目光穿过舱门,落在远处漆黑的河面上。三千龙骑正在两岸官道上并行北进,马蹄声隔着水面传过来,沉闷如鼓。
他的拇指碾过扳指上那道旧痕,嘴角微微一动。
那就让他看着我做,做完之后他会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