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北端的渡口矮树稀疏,枝头刚冒出几粒青芽,被风一吹便抖个不停。
大军已扎营半日。
岸边搭起的临时马厩里,战马吃着草料,偶尔打个响鼻。斥候的快马从北面回来,蹄子上裹着半干的泥浆,踩在木板路上啪嗒作响。
秦修站在帅帐前,手里握着一份沿途驿站的回执。
距京城两日路程。
陈寒松掀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看了一眼秦修手里的回执。
沿途三个驿站的驿丞全跑了。
秦修没抬头:跑了?
不是逃命那种跑。是急报跑。陈寒松把凉茶搁在帐前的木桩上,折了只纸棋子搁在茶碗边沿,三个驿丞,六匹快马,全往京城跑。两江巡抚率军北上这八个字,这会儿该传到六部门口了。
秦修把回执折好,塞进袖中。
传就传。
所以你才让全军扎营休整一日?陈寒松瞥他一眼,笑了笑,给京城留足发酵消息的时间。
秦修没有否认。
他转身走回帅帐,陈寒松跟在后面。帐内的矮桌上铺着几封信函,火漆有新有旧。
陈寒松在桌前盘腿坐下,将那几封信按先后顺序排开。
京城那边的回信,我汇总了。他挑起最上面那封,指甲敲了敲封口的火漆,礼部收到了婚书副本,杜尚书亲自接的函。但到现在没有回复。
秦修坐下来,目光若有所思。
没有回复,是什么意思?
两个可能。第一,他在等皇帝的态度。第二,他在等贾府的反应。陈寒松将那封信扔到一边,拿起第二封,贾府内部的动向,暂时不明。我安排在京城的眼线只传出一条消息——荣国府连续三天没有开中门,也没有任何人出府拜客。
缩起来了。
缩起来了。陈寒松重复了一遍,折着纸棋子的手顿了顿,老太君在观望,跟你一样。
秦修摩挲着扳指。
皇帝呢?
陈寒松摊开最后一封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圣意未明。
沈峥的锦衣卫没有传出任何风声。皇帝既没有发旨斥责你擅自调兵,也没有传话让你加速进京。
沉默。
沉默。陈寒松将纸棋子搁在矮桌上,缓缓推到那封信旁边,最难猜的就是这种沉默。他可能在看你怎么走下一步棋,也可能已经在御书房里跟沈峥商量过了,只是不告诉你。
帐帘忽然被掀开,顾砚霖大步走进来,铁甲上沾着草屑,右手虎口还带着检查马鞍时蹭出的油渍。
他抱拳行了个利落的礼。
大人,全军马匹装备我刚查完了。三千骑满编满甲,没有一匹马掉蹄,没有一杆槊断头。
他直起身,语气沉得像铁块落地。
龙骑随时能动。
秦修的目光从信函上移开,落在顾砚霖满是刀茧的手上,又移到陈寒松搁在桌面的纸棋子上。
帐中安静了几息。
他的拇指碾过扳指上那道旧痕,一圈,又一圈。
陈寒松瞥了一眼那枚扳指,目光微微一动。
那个极短暂的注视只持续了不到半息,随即收回。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手上折纸棋的动作慢了一拍。
秦修开口了。
明日全军着甲入京。
顾砚霖的眼睛亮了。
按巡抚仪仗规格行进。前锋打旗,中军列阵,后卫压辎重。秦修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像在钉铆钉,不持弓,不拔刀。
顾砚霖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阵型完整。
陈寒松的嘴角弯了。
顾砚霖愣了两拍,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铁甲哗哗响。
大人,高。不拔刀比拔刀吓人。
秦修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望向北方暮色压下来的天际线。
让京城的人看看大雪龙骑什么样子。看完之后,他们会自己想明白的。
顾砚霖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了帅帐。他的脚步声踩着碎石渐行渐远,营地里很快响起低沉的传令声,一层一层递下去。
陈寒松将桌上的信函收拢归拢,码成一叠压在镇纸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走到帐帘边。
东翁,我去盯一眼辎重调度。
秦修嗯了一声。
陈寒松掀帘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渐浓的暮色。
帅帐内只剩秦修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拇指在上面碾了很久。
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
营地里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只剩巡夜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战马偶尔发出的低鸣。帅帐外的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帐壁上拉出忽长忽短的暗影。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一角。
秦安弓着腰走进来,脚步比白天更轻。
他在帅帐门口站定,压低嗓子。
大人,京城有人传来急信。
秦修抬眼。
秦安的声音几乎贴着帐帘。
说林姑娘已被禁足三日了。
帐内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
秦修的手指僵在扳指上,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忽然拉长,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他站起来。
椅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传令全军。
秦安猛地挺直了腰。
秦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万斤暗流。
天不亮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