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灯火通明,矮桌上铺满了盖着火漆的文书。
陈寒松坐在桌对面,将最后一份法律条文的引用逐字校完,搁下笔,把文书推到秦修面前。
东翁,致函贾府的全部文件我复核过了。
婚书副本、礼部回执、大梁婚律第七条至第十一条的原文摘抄,一样不缺。
秦修拿起文书翻了一遍,拇指在页角停了一拍。
按原计划,后日正式致函。
后日。陈寒松点头,折了枚纸棋子搁在文书摞上,
给贾府留足最后的体面窗口,也给礼部的杜尚书一个台阶下。时间卡得刚好。
秦修将文书码齐,压在镇纸下面。
帐帘忽然从外面被人掀开。
秦安弓着腰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他在矮桌前站定,将掌心里的纸条递上去。
大人,贾府外围的眼线刚送出来的。经一个小厮转手,说是潇湘馆的丫鬟紫鹃写的。
秦修接过纸条。
纸条很小,折成方块,展开后只有五个字。
姑娘在等他。
秦修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了三息。
陈寒松从对面探过身子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安又压低了嗓子。
送信的小厮还带了口信。
秦修抬眼看他。
秦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林姑娘已经被贾母下令禁足三日了。院门上了锁,外面有婆子看着,连紫鹃都是翻墙出来送的信。
帐内安静了一瞬。
秦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还有一桩事。潇湘馆里给林姑娘送药材的赵婆子,不光领着王夫人院里的月银,还另外收薛家的银子。
紫鹃查过了,这婆子每月往梨香院跑好几趟,薛家那边单独给她好处。
经她手送进潇湘馆的燕窝,品级全换过了。
陈寒松的手停在半空,折了一半的纸棋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帅帐里没有人说话。
秦修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薄薄的纸条。
姑娘在等他。
他将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一条一条,平平整整地折回去。
折角对齐,压实,重新叠成一个方块,塞进怀中贴身的衣襟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陈寒松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到秦修脸上,脊背忽然一凉。
那张脸上没有怒意。
没有皱眉,没有咬牙,甚至连摩挲扳指的动作都停了。
就是平平淡淡的,像一潭水结了冰,冰面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陈寒松跟了秦修这么久,知道他真正动怒的时候不是暴跳如雷,是安静。
越安静,越危险。
秦安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
长到帐外巡夜兵的脚步声来回走了两趟。
秦修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矮桌前,伸手把压在镇纸下面的那摞文书抽了出来,放在桌面正中。
不等后天了。
陈寒松的瞳孔缩了一下。
秦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天一早,致函贾府,限时交人。
陈寒松呼吸顿了半拍,随即站起身来。
限时多久?
午时。
一个字都没有多余。
陈寒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没有问为什么提前,没有劝他再等一等。
他点了一下头,干脆利落,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蘸墨。
致函的措辞,还按原来的调子?
加一条。秦修的拇指重新搭上扳指,碾了一圈,声音沉到了底,写明后果。
陈寒松下笔极快,墨迹在纸面上拖出锋利的笔锋。落款、引律、限期,一气呵成。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尖悬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去。
秦安站在帐门口,目光扫过陈寒松笔下最后那行字,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陈寒松搁下笔,将墨迹吹干,双手捧着信笺递到秦修面前。
秦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句上停了片刻。
若荣国府于明日午时前不履行婚约交还林氏女,秦修将依律亲赴取人,后果自负。
他点了一下头。
用印,发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