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的烛火熬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鸳鸯端着一碗参汤进来。
发现贾母还坐在太师椅上,姿势和昨天傍晚一模一样。
银发散了大半,几缕白丝贴在颧骨上。
拐杖倒在脚边,没人去捡。
鸳鸯把参汤搁在桌角,伸手去扶拐杖。
贾母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林丫头走了。”
鸳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家的脸面,全没了。”
拐杖被贾母捞起来,杖尖在地砖上连连点了三下,每一下都砸出闷响。
鸳鸯咬着嘴唇退到一旁,不敢接话。
辰时刚过,贾政和王夫人先后到了荣禧堂。
贾政的官服没换,皱巴巴的补子歪在胸口。
乌纱帽也没戴,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贾母面前。
“母亲,儿子想好了。上折子。弹劾秦修以兵胁迫勋贵,强闯敕造府邸,目无朝纲。”
贾母的拐杖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钉在贾政脸上。
“弹劾?”
“对。儿子连夜拟了底稿——”
“弹劾谁?”
贾母的嗓音像砂纸刮过铁皮。
“秦修手里有御批。你上折子,是告秦修,还是告皇上?”
贾政的嘴张着,话堵在喉咙口。
贾母的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
“蠢。折子递上去,皇上第一个想的不是秦修有没有错,是咱们贾家为什么要跟他批过的婚书对着干。到时候龙颜震怒,你拿什么顶?”
贾政的脸涨红了,退了半步。
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终究没敢再辩。
王夫人站在角落里,半垂着头,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
贾母的目光慢慢转过去。
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你过来。”
王夫人的脚步迟疑了一瞬,挪到贾母面前,垂着眼不敢对视。
贾母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王夫人捏佛珠的手指开始发颤。
“药材换了,月例克扣了,院门上了铁锁。”
贾母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数罪。
“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夫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
“老太太,媳妇是为了府里的开销着想——”
“着想?”
贾母冷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把一个孤女的救命燕窝都换了,你替谁着想?你给秦修递了多少把柄,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佛珠从她指间滑落,在金砖上滚了两圈,磕在桌脚下停住了。
她没有去捡,两只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老太太……媳妇没想到他会查这些……”
“没想到?”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拐杖连连顿地。
“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月例少了她几两?药材换了几回?锁她院门的时候你问过我没有?”
王夫人的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贾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想开口替王夫人说句话,对上贾母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堂里一片死寂。
贾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槛内侧。
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的墨迹都被汗浸花了。
他等了等,等到贾母的喘息声稍微平了,才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
“母亲……林妹妹的嫁妆,秦修怕是要追的。”
荣禧堂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贾母的拐杖悬在半空,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了下来。
贾政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灰。
王夫人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贾琏。
贾琏的嗓音压到了最低。
“林姑父留下的家产,盐引、田庄、现银,当年入府的时候是有册子的。秦修那个人的做派,不可能只接走人就算了。嫁妆这笔账,他一定会算。”
贾母一动不动坐在太师椅里,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石像。
堂里静到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乌鸦扑翅的声音。
贾母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每个字都带着气音。
“把林丫头嫁妆的账册找出来。”
西侧游廊的角落里,王熙凤一直靠着廊柱站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堂前跪着的王夫人,越过脸色灰败的贾政,落在贾琏身上。
贾琏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他们都知道,那份账册,早就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