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秦府正堂里,红烛高烧,案上铺着一份崭新的婚书。
不是贾府那种铺金缀玉的排场。
没有流水席,没有吹吹打打的仪仗队伍,连宾客都没请几个。
正堂两侧各立了一盏铜灯,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红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供桌前。
陈寒松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支新蘸的狼毫笔,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婚帖,一份是递往礼部的报备函。
他把报备函上的最后一行字吹干了墨,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红毡另一端的秦修。
“大人,婚帖我代拟了,用的是巡抚衙门的官印。礼部那边的报备函也写好了,走的是正式公文渠道,今天下午就能递进去。”
秦修低头看了一眼婚书上的字迹,点了下头。
“程序走全了?”
“一步没少。”
陈寒松搁下笔,掰着指头数。
“婚书双方画押,官印用的是两江巡抚衙门的大印,加上林如海当年的旧婚约作为附件。礼部报备函按《大梁婚律》第四款格式写的,回执拿到之后这桩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谁来都翻不了。”
秦修摩挲了一下扳指,没有再问。
紫鹃从内院领着黛玉出来。
黛玉换了一身绛红色的窄袖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小凤钗,是紫鹃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的旧物,成色不算顶好,但擦亮了之后倒也精致。
她走到红毡上,脚步比昨天稳了许多。
秦修转过身看着她。
黛玉微微垂着眼,帕角在指尖绞了两圈,嘴唇抿得紧,两颊浮上一层薄薄的红。
陈寒松把婚书推到两人面前,搁上印泥盒。
“请大人和夫人画押。”
秦修拿起笔,蘸了朱砂,在婚书末尾落了名。
笔锋利落,像签军令状一样干脆。
他把笔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笔,指尖微颤。
她低下头,在婚书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不大,但横平竖直,清秀端正。
朱砂名字落定。
陈寒松拿起两江巡抚的官印,端端正正盖了上去。
红泥压在白纸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把婚书和报备函分别折好,装进封函里,用火漆封了口。
“成了。”
陈寒松拍了拍手上的印泥粉末,嘴角弯了一下,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
紫鹃站在黛玉身后,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雪雁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自己也红着眼眶,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硬是憋住了。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金属碰撞声。
秦修皱了下眉,走到门口。
院门外的街面上,顾砚霖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十名龙骑精锐。
三十匹战马一字排开,骑士们同时拔出佩刀,刀身斜举过肩,在日光下闷闷地闪了一道寒光。
军礼致贺。
顾砚霖勒住缰绳,嗓门粗豪,中气十足。
“末将顾砚霖,率龙骑甲士三十人,恭贺大人新婚之喜!”
三十名骑士齐声高喝,声震屋瓦。
秦修站在门口,看了顾砚霖两息,摇了下头。
“撤了吧,别吓着街坊。”
顾砚霖咧嘴一乐,收刀归鞘,带着人拨转马头,蹄声整齐地退了出去。
礼毕之后,日头偏了西。
秦修带着黛玉在宅子里走了一圈。
三进的院落不大,但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廊下新栽了几丛翠竹,后院暖阁的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花苞刚冒出头。
走到正院的时候,黛玉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着院中那棵从扬州移栽过来的梅树,微微侧了下头。
“这棵树种得太靠墙了。”
秦修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梅树确实贴着西墙根栽的,枝杈伸展开来,有两根已经顶在了墙面上,嫩芽被青砖磨掉了一层皮。
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明年春天怕晒不到。”
秦修看了那棵树两息,转过头。
“那明天就移。”
黛玉的唇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紫鹃跟在几步开外,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笑完了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墙角的翠竹。
黛玉回头瞥了她一眼,耳尖红了。
暮色沉下来之后,京城的坊间开始热闹了。
婚仪的消息不知从哪个口子传出去的,半天之内就铺满了几条大街。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桌子添油加醋,酒肆里的酒客借着酒劲高谈阔论。
有人说秦修蛮横跋扈,带兵围府强抢人家外孙女,简直目无礼法。
但更多人在议论另一件事。
秦修当日在荣禧堂前列的那些条目——月例克扣、药材调换、铁锁禁足——早就被好事者传了个遍。
内容越传越详细,版本越传越离谱,可核心的事实没人能反驳。
一个寄养在外祖母家的孤女,连救命的药都被人换了。
这事搁在哪个说书摊子上,都能让听的人骂上半个时辰。
有个卖馄饨的老汉在茶馆门口蹲着,一边喝茶一边摇头。
“啧啧,百年国公府干的事儿,连我一个卖馄饨的都不如。”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议论声顺着街风往四面八方散去,灌进各家各府的耳朵里。
城东。
柳御史的书房里,一盏孤灯亮着。
柳御史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今天刚到的邸报。
邸报上记载了秦修迎亲一事的始末,措辞平实,但字缝里的信息量足够大——婚书御批、贾府拒门、龙骑破门、嫁妆争议,一条不落。
他把邸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柳御史放下邸报,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了片刻,落下四个字。
“秦修此人。”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了一团。
然后抬手,用笔杆将这四个字一道一道划掉了。
墨迹糊成一团。
他把笔挪到旁边的空白处,重新落笔。
四个字,端端正正。
“且待后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