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把药碗搁回托盘上,看了黛玉好一会儿,没拦。
第二天一早,秦安就被叫到了正房廊下。
这位四十来岁的管家站得笔挺,双手捧着一摞账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秦府管了二十年的账,头一回被太太叫去问话,心里直打鼓。
黛玉坐在窗下小几旁,面前摊着昨日从账房取来的三本流水。
紫鹃站在一旁研墨,雪雁搬了一只矮凳守在门口。
“秦管家,这三个月的米粮采买,走的是哪家铺子?”
秦安赶紧翻开手里的账本,指着其中一行。
“回太太,走的是城东永丰号,老铺子了,价格公道。”
黛玉低头对了一遍数目,用笔在纸上勾了个记号。
“柴炭呢?”
“城南刘家炭行,按季结账。”
“药材?”
“这个是大人特意交代的,走太医院的官方渠道,温太医亲自验过才入库。”
黛玉一条一条地问,秦安一条一条地答。
从米粮柴炭问到笔墨纸张,从下人月例问到修缮开支,足足问了一个时辰。
秦安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可越答越踏实——太太问的全是实务,没有一句话是在挑刺。
三天后。
秦安站在前院书房外面,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发怵。
秦修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杵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秦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大人,太太把账目全理完了。”
秦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小的管了二十年的账,一直是按月归拢,哪个月花了多少,月底一总报上来。太太三天就给改了,按类归档——米粮是米粮的,柴炭是柴炭的,人工是人工的,每一笔都对得上日期和经手人。”
秦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
“比小的做了二十年的还利索。”
秦修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没说什么,转身往内院走了。
正房里,黛玉没有在理账。
她坐在窗下,面前铺着一张大纸,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
紫鹃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拜帖,一张一张地往外递。
“这张是礼部杜尚书夫人三月初的帖子,回的是工部侍郎赵夫人的花会……这张是兵部方侍郎家太太的回帖,谢的是户部周尚书家三少奶奶的满月礼……”
黛玉接过帖子扫一眼,在纸上对应的位置画一道线,旁边标上日期。
这些拜帖是秦安从秦府库房里翻出来的——秦修赴任两江巡抚之后,京城各府的女眷照例会给秦府递帖子。
秦修不在京中,帖子全堆在库房吃灰。
黛玉让秦安把近半年的帖子全搬了过来,按时间排好。
三天下来,那张大纸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人名和连线。
秦修走进来的时候,黛玉正把最后一张帖子放下,拿起笔在纸角补了一行小字。
她抬起头,看见秦修站在门口,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几面靠外的一侧。
“你看看。”
秦修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画的是一张网。
最中间几个名字用红圈标了出来——内阁首辅许文衡、户部尚书周谨、兵部侍郎方朔、九省统制王子腾。
从这些名字向外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线,连着几十个官员的姓氏,每条线旁边都标着往来日期和礼单摘要。
秦修蹲下来,仔细看了两遍。
黛玉的指尖点在纸面上。
“二品以上的太太互相行走,谁家和谁家断了来往,谁家和谁家新近走动,全在这些帖子里。”
她的手指移到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片空白。
“史家和王家的女眷往来,从两个月前开始断了。之前每月至少两回,腊月之后一张帖子都没有。”
秦修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息。
黛玉又指了另一处。
“周尚书家的三少奶奶,正月里突然开始和方侍郎家的太太频繁走动。之前两家没什么来往,这个月已经互送了三回礼。”
她抬头看秦修,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后宅的帖子走得比邸报快。谁和谁结了新盟,谁和谁翻了脸,太太们的花会比朝堂上的站队还早半个月。”
秦修把那份图谱拿起来,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将图谱折好揣进袖中。
傍晚,陈寒松在前院书房里展开那份图谱的时候,手里的纸棋子差点掉了。
他把图谱在案上铺平,凑近了看,看完之后抬起头,脸上那种惯常的散漫收了个干净。
“这是太太做的?”
秦修坐在对面,嗯了一声。
陈寒松的手指沿着图上的连线划了一圈,停在史家和王家之间那片空白上,嘴角抽了一下。
“史家和王家断了往来这件事,我的眼线上个月才送回来消息。太太靠几摞帖子就看出来了?”
秦修没答。
陈寒松又看了一遍周尚书和方侍郎两家新近走动的标注,沉默了一会儿,把图谱放下。
“太太的后宅情报比我的眼线还准。”
秦修淡淡接了一句。
“她在贾府看的都是比这更复杂的人心。”
陈寒松的手指在图谱边沿敲了敲,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之前鸳鸯传出来的那句话——‘老太太也是身不由己’。太太怎么看的?”
秦修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她说,贾母对林家财产的侵吞是默许,不是主导。真正推动这件事的是王夫人和王子腾。贾母不是铁板一块,她有她的软肋。”
陈寒松的纸棋子在指尖转了两圈,慢慢停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把图谱重新折好,搁在案上。
入夜,秦修回到内院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
黛玉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新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紫鹃已经困得靠在廊柱上打盹了,雪雁蹲在门口守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秦修走进来,黛玉抬起头,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列着一份清单。
田庄、铺面、古董、首饰、现银,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数量和估值,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秦修拿起来看了一眼,目光顿住了。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是我凭记忆列出来的,和贾府报的数目比一比,就知道差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