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那份清单被秦修收进了书房。
而荣国府这几日,像一口闷了盖子的锅。
宝玉自打那天跪在廊下哭完,就再没出过怡红院的门。
袭人端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端出来,茶水凉了换,换了又凉。
他整天坐在窗户底下发呆,通灵宝玉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摩挲,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林妹妹走了。”
袭人劝了三回,哭了两回,跪了一回。
没用。
到第四天,宝玉连澡都不肯洗了。
身上的衣裳皱巴巴地裹着,头发散着,眼窝凹下去两圈,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
贾母撑着拐杖亲自去了一趟怡红院。
她站在门口看了宝玉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回到荣禧堂的时候,拐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鸳鸯赶紧去扶,被她一把甩开。
老太君跌坐在太师椅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王夫人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褐色褙子,佛珠重新串好了,一粒一粒捻在指间。
进门先请了安,然后站在贾母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措了好一会儿的词。
“老太太,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闭着眼,没吭声。
王夫人咬了咬牙,开口了。
“宝玉这样下去不行。成日价不吃不喝,糟蹋自个儿的身子,外头人看了像什么话?不如趁早把宝丫头的事定下来,冲一冲。”
贾母的眼皮动了一下。
王夫人紧接着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薛家那头早就备好了。宝丫头的人品模样,老太太是见过的,配咱们宝玉绰绰有余。趁着这当口把亲事一办,宝玉有了牵挂,心思也就收回来了。”
贾母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王夫人脸上停了好一阵。
堂里静得只剩佛珠碰撞的细碎声。
贾母开口了,嗓音沙哑。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王夫人的脸僵了一瞬,赶紧垂下头。
“媳妇也是为宝玉着想。”
贾母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了很久,久到王夫人的额角开始渗汗。
“去请薛家太太来吃茶吧。”
一句话落地,王夫人攥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她压住嘴角的弧度,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鸳鸯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午后,薛姨妈和宝钗被请到了荣禧堂。
薛姨妈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缎面袄子,头上的金钗擦得锃亮,满脸堆着笑。
宝钗走在她身后,一件蜜合色褙子穿得妥妥帖帖,头上只戴了一枚素银簪子,不抢不夺,端庄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坐在下首陪着。
茶上了,寒暄了两句,贾母直接开口了。
没有弯弯绕绕,没有试探铺垫。
“姨太太,宝玉的亲事,你们两家合计合计。”
薛姨妈的茶盏险些端不稳,嘴角的笑意往外溢,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带着颤。
“老太太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我们母女了。”
贾母没接她的客套,目光转向宝钗。
宝钗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有大喜过望的神色,也没有故作矜持的扭捏。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动作落落大方。
“一切凭老太太和母亲做主。”
贾母看了她两息,点了下头,转向王夫人。
王夫人的佛珠终于停了,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凑近贾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老太太,待定了亲,再请宫里的娘娘下懿旨,给宝玉正正名。也让外头人知道,咱们家的亲事不比谁差。”
贾母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薛姨妈在旁边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帕子都揉成了一团。
傍晚,贾琏从外头回来,在院子里碰见凤姐。
凤姐坐在廊下的矮桌前,面前摆着算盘和一摞账本,右手拨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左手翻账页翻得飞快。
贾琏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老太太今儿在荣禧堂给宝玉和宝丫头提了亲。你怎么看?”
凤姐没抬头,算盘珠子啪啪响了两声。
“定什么亲?拿什么办喜事?你去看看库房还剩几两银子。”
贾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凤姐的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到底,抬起头,丹凤眼里没有笑意。
“宝丫头的嫁妆薛家出得起,但聘礼呢?三媒六聘,纳采问名,哪一样不要银子?按咱们这样的人家,聘礼少了三千两拿不出手。三千两,你告诉我从哪儿出?”
贾琏的脸色变了。
凤姐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
“上个月的月例还欠着呢。厨房的菜钱赊了两家铺子的账,布庄那头催了三回了。修园子的工钱到现在没结清,工头都堵到角门来要了。你让我拿什么办喜事?”
贾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越发低。
“那……老太太的意思是……”
凤姐冷笑了一声,把账本合上,往桌面上一拍。
“又要挪林丫头那份?”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在贾琏脸上。
他的表情僵住了。
凤姐拨了拨鬓角的碎发,声音不高,可字字带刺。
“林丫头的嫁妆还没追完呢,秦修那边正盯着。这当口挪了银子办聘礼,回头人家拿着户部的账一对,短了多少一目了然。到时候不是嫁妆的事了,是贪墨的事,是欺孤吞产的事。你顶得住?”
贾琏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半晌没说出话来。
凤姐站起身,拎着算盘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步,没回头,声音扔在身后。
“告诉老太太,没钱,什么良缘都是空的。”
贾琏一个人坐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入夜,荣禧堂的灯火又熬了起来。
凤姐走后,贾母独自坐在太师椅里,拐杖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鸳鸯守在一旁,添了两回灯油,换了一回茶,贾母都没碰。
外面更鼓敲了二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两晃。
贾母忽然开口了。
“鸳鸯。”
“老太太。”
贾母的声音低而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去查一查,咱们家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鸳鸯低下头,轻声应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可心里清楚——那个答案,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