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书房的案上摊着两份清单。
一份是黛玉凭记忆列出的,字迹清秀,条目分明,每一笔都标着估值和来源。
另一份是今早刚送到的——贾琏受命从荣国府送来的“官方版本”,用的是贾府的红纸笺,盖了贾政的私章。
陈寒松拿着贾府那份清单翻了两遍,把它搁在黛玉那份旁边,两指并拢往纸面上一点。
“总额五万二千两,外加城南、城西、东关三处铺面。”
秦修坐在案后没动,目光从左边那份扫到右边那份。
陈寒松的手指在两份清单之间划了一道。
“太太那份,光现银就列了十一万两。田庄四处,铺面——”
他停了一下,把黛玉的清单拉近了。
“铺面九处。”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秦修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
“差了一倍不止。”
“何止一倍。”
陈寒松把贾府的清单拎起来抖了抖,像拎一张废纸,
“五万两,打发叫花子呢。林如海当了多少年巡盐御史?光俸禄加养廉银,十年下来都不止这个数。更别提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
他把清单拍回案面上,冷笑了一声。
“贾家这份东西,连糊弄外行都嫌粗糙。”
秦修没接话,站起来,往内院走。
正房里,黛玉正坐在窗下的小几旁。
面前摆着贾府送来的那份清单的抄件——陈寒松一早就让人誊了一份送过来。
黛玉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旁边搁着一支蘸了墨的笔,纸角上勾了几个记号。
秦修掀帘进来的时候,黛玉没有抬头。
她的指尖停在清单中间一行字上,眉心微微蹙着。
紫鹃站在旁边研墨,看见秦修进来,欠了欠身退到了门口。
秦修在小几对面坐下。
“看出什么了?”
黛玉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清单翻回第一页,指尖沿着条目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金器”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
“这份清单是假的。”
秦修看着她。
黛玉抬起头,目光清亮。
她把清单推到秦修面前,指尖点在金器那一栏上。
“你看这里。赤金如意一对,重二十四两。赤金镶珠钗八支,重十二两。赤金盘螭璎珞一件,重三十两。”
秦修低头看了一眼,没看出问题。
黛玉的手指往下移了几行,停在银器那一栏。
“再看这里。银鎏金执壶一只,重十八两。银累丝妆盒一对,重二十二两。”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金器先记件数,再标重量。银器也是先记件数,再标重量。格式完全一样。”
秦修的目光在两行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黛玉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母亲记账有个习惯。所有金器,一律先记重量,再记件数。银器反过来,先记件数,再记重量。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一辈子没变过。”
她把清单往回拉了拉,示意秦修再看。
“这份清单上,金器银器的记录格式统一,全是先件数后重量。这不是我母亲的记法。”
书房里静了一瞬。
黛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秦修。
“这份清单是后来造的。”
秦修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息,把清单折起来,站起身。
“跟我来。”
前院书房里,陈寒松正靠在椅背上折纸棋子。
听到黛玉把金银器的记账格式差异说完,他手里的纸棋子啪地捏扁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过贾府的清单,凑到灯下逐条核对。
“金器——赤金如意一对,二十四两。先件后重。”
他的手指飞快地往下划,
“银器——银鎏金执壶一只,十八两。也是先件后重。”
他抬头看黛玉,眼睛亮了。
“太太,林夫人的记账原件您见过?”
黛玉点了下头。
“小时候母亲教我认字,常拿账册当帖子。她的习惯我看了十几年,不会记错。金器永远是重量在前,件数在后。她说这是外祖父教的规矩——金贵银轻,金先称重,银先数件。”
陈寒松的手掌拍在案面上,声音清脆。
“铁证。”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折了一枚新的纸棋子握在手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贾家造假账的人把所有金银器都按统一格式誊录——先件数后重量。他们不知道林夫人有这个独特的记账习惯,所以按常规格式来写。这一处破绽,直接否定了整份清单的真实性。”
他转过身看秦修。
“可以直接否定贾府的数目了。他们报上来的五万两是假的,三处铺面也是假的。户部只要拿到太太的证词,对比记账格式的差异,贾府的清单当场作废。”
秦修靠在案边,拇指在扳指上缓缓碾了一圈。
“文书备好了?”
陈寒松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好的公函,搁在案上。
“向户部正式申报嫁妆纠纷的函件,拟好了。以秦府名义具呈,要求户部以官方身份介入核查林氏嫁妆被侵吞一案。周尚书那边我打过招呼,他今日下午已经批了受理的回执。”
秦修拿起公函扫了一遍,点了下头。
“今天就送出去。”
陈寒松把公函收好,转头看向黛玉,罕见地拱了拱手,态度里没有半分敷衍。
“太太辨出来的东西,比任何旁证都硬。”
黛玉站在书房门口,帕角在指间绞了一圈,没有说话。
秦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不重。
“只有林家人才知道你母亲的习惯。贾府做假账的人花了多少心思都没用,因为他们不是你母亲教出来的。”
黛玉的眼尾泛了一丝红,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掉眼泪。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内院走了。
紫鹃跟在后面,鼻子酸得厉害,拿袖子使劲擦了一把。
暮色沉下来,陈寒松收拾好文书,准备出门送往户部。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秦修还坐在案后,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陈寒松压低了声音,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大人,贾府不只是做假账。”
秦修抬眼。
陈寒松走回案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他们报的铺面只有三处,但据我的人查,林家原有铺面至少九处。另外六处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