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那四个字当晚就传到了凤姐耳朵里。
不是鸳鸯说的,是贾琏。
他从荣禧堂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路过凤姐的院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隔着半掩的门扔进来一句话。
“老太太说要找秦修谈。”
凤姐拨算盘的手停了。
贾琏没有进来,站了片刻就走了,脚步声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远去。
平儿从里屋探出头,看了凤姐一眼,又缩了回去。
凤姐坐在炕桌前没动。
算盘上的珠子停在半拨的位置,灯火晃了两晃,她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平儿。”
“奶奶。”
“把门关了,窗户也落上。”
平儿愣了一瞬,没多问,起身把院门闩死,窗户一扇一扇合拢,插上木栓。
整间屋子闷下来,只剩炕桌上那盏灯的光,把凤姐的影子钉在墙上。
凤姐从炕柜底下拽出一只暗红色的木匣子,锁头是铜的,钥匙挂在她贴身的腰带上。
她摸出钥匙开了锁,翻开匣盖。
里面是一叠收据。
厚厚的一摞,大大小小的纸张,有的是铺子的收条,有的是银号的水单,有的是她自己记的流水条子。
每一张的角上都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红点——那是她的标记,和账房的记法不一样,谁也仿不了。
平儿蹲在旁边,看着那叠收据,声音压得很低。
“奶奶,这些……都是这几年攒的?”
凤姐没回答,把收据一张一张抽出来,按年份排在炕桌上。
然后她拉过算盘,重新拨了起来。
珠子啪啪响,比白天拨得快,也拨得狠。
平儿在旁边递纸磨墨,一声不吭。
她跟了凤姐这些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凤姐一笔一笔地算。
先算荣国府的收入——田庄的租子,铺面的进项,朝廷拨给的俸银和养廉银,年底宫里赏下来的恩典银子。
再算支出——各房的月例,厨房的菜钱布钱,修缮园子的工费,年节的打赏走礼,给宫里送的节礼,外头应酬的人情。
吴新登跑了之后账房缺了一大块,好些数字只能靠凤姐自己的记忆来补。
她闭着眼默了一会儿,想起哪笔就记哪笔,实在想不起来的,就翻暗匣里的收据去对。
算盘珠子啪啪啪地响了大半个时辰。
算完月例,算采买。
算完采买,算修缮。
算完修缮,算人情。
珠子声越来越慢。
到最后几笔的时候,凤姐的手指已经不怎么动了。
她把最后一颗珠子拨到位,盯着算盘上的数看了很久。
平儿站在旁边,看见凤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不是生气的白,是血从脸上一层一层褪下去的白。
“奶奶?”
凤姐没有回答。
她放下算盘,把面前摊着的收据和记录全部拢到一起,垒成一摞,两手压在上面。
她的手在抖。
平儿从没见过凤姐的手抖成这样。
“奶奶,到底怎么了?”
凤姐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瓦片。
“算完了。”
她抬起头,丹凤眼里的精明劲儿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荣国府的账面上,入不敷出。”
平儿的脸也白了。
凤姐伸手把算盘拽到面前,指着上面的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田庄的租子年年在缩,铺面有三家已经半年没交账了。朝廷的俸银和养廉银,刨去给宫里娘娘送的节礼,剩不下多少。这几年光各房月例和修缮的开支,每年就要超出进项一万多两。”
她的手指从算盘上滑下来,搭在那叠收据上。
“这还没算林丫头的嫁妆。秦修追索的那笔账,少说十万两。加上宁府那边珍大爷捅的窟窿——上个月我听见赖大说漏嘴,东府的亏空比咱们这边还大。”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整个贾家,就是一个空壳。”
平儿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指节发白。
凤姐没有停。
她从收据堆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拎到灯下看了看。
那是一张盐引存根,上面盖着扬州盐运司的旧印,日期是三年前的。
“这张东西是我前年在老爷书房的废纸堆里捡的。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不该出现在荣国府的账房里。”
她把存根翻过来,背面有几行潦草的数字,是贾政的笔迹。
“你看这个数——三万两。这是从盐政上头挪过来的银子,走的是林家的旧关系,名义上是‘代管林产拨付’,实际上全填了府里的窟窿。”
她把存根拍在桌上。
“三年前挪了三万两,前年又挪了两万多。光我手里能对上的就有五六万两。这还是我能查到的,查不到的更多。”
平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几乎听不见。
“那……那咱们怎么办?”
凤姐靠在炕桌边上,闭了一会儿眼。
灯火在她眼皮上跳了几跳,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像被钉死了。
她睁开眼,目光慢慢聚起来,丹凤眼里的那股劲又回来了——不是精明,是一种把退路全掐断之后逼出来的狠。
“平儿,帮我找一条私下送话的路子。”
平儿一愣。
“送话?给谁?”
凤姐的手指摸了摸暗匣的铜锁,拇指在锁孔边沿转了一圈。
“秦修那边。上回他的人来对嫁妆清单,走的时候丢了一句话,说只要有保障,可以合作。”
平儿的脸色变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气声。
“奶奶,那可是秦修。您要是跟他搭上线,太太那边知道了——”
“太太管不了了。”
凤姐打断她,语气冷冷的,
“太太连自己的账都兜不住,还管得了我?”
平儿咬着唇不说话。
凤姐站起来,把炕桌上的收据收拢,重新塞进暗匣里。
她拿过旁边的纸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那是她刚才算出来的贾府真实亏空——一个足以让百年世家的棺材板盖上去的数字。
墨迹干了,凤姐把纸叠了两折,塞进暗匣,和那叠收据放在一起。
铜锁啪地扣上。
凤姐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息。
平儿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暗红色的匣子,嗓子发紧。
凤姐转过头,丹凤眼半眯着,灯光把她的侧脸削出一道锐利的棱角。
“不是投靠,是交易。我要他给我一样东西。”
平儿喉头滚了一下。
“什么东西?”
凤姐的手从暗匣上抬起来,
“一条活路——不是给贾家的,是给巧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