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鹿昭推开衣帽间的门。
整面墙的铂金包和高定礼服早已清空,空荡荡的柜体像一具被抽干血肉的骨架,透着一股萧瑟。
剩下的,只有几件品牌方赞助的基础款。
她抽出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配了条修身水洗牛仔裤。
长发随意挽起,没戴任何首饰,连最常喷的那款六位数定制香水也一并略过。
镜子里的女人,没了珠光宝气的加持,那张极具攻击性的明艳脸庞反而更加锐利。
她需要钱。
谢临风那三百万高息债务暂时平息,但日常开销不能断。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赶在陆沉舟半年后破产前,给自己打造一个完全独立于陆家之外的进账渠道。
拿起手机,拨通唐梨的电话。
唐梨是野生动物摄影师,常年满世界跑,也是鹿昭这几年名媛社交圈里,唯一一个没把她当冤大头和花瓶看的人。
“哟,起这么早,陆家破产了?”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和清晰的快门声,唐梨说话一如既往的单刀直入。
“快了。”鹿昭实话实说,“我需要一份工作,来钱快,不用交社保,最好按次结账。”
唐梨停了快门声。
“你卖了满墙的包,现在还要自己赚钱?陆沉舟冻结你卡了?”
“我退了他的转账。现在,我想靠自己。”
电话里静了两秒。
“城南文创园,‘拾光映界’。”唐梨报出地址,“创始人秦舒言,脾气硬,要求高,最近在找新的平面模特,不看资历只看镜头感。我把你推过去,能不能留下来,看你自己本事。”
“谢了。”
“先别谢。秦舒言那张嘴,比你家那位陆总还能杀人。做好被骂到自闭的准备。”
挂断电话,鹿昭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往楼下走。
一楼餐厅。
长条形的餐桌尽头,陆沉舟穿着剪裁贴合的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空位上。
程放站在一侧,手里拿着平板,背后莫名有点发凉。
“陆总,海城排名前十的婚姻法专职律师,已经全部以陆氏法务部的名义签署了排他性咨询顾问协议,只要太太去接触他们,法务部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程放顿了顿,划动平板:“另外,太太十五分钟前联系了唐梨,唐梨把她推荐去了‘拾光映界’工作室,下午一点试镜。”
陆沉舟放下咖啡杯。
瓷器撞击玻璃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拾光映界。一家注册资本两百万,勉强盈亏平衡的小作坊。
陆沉舟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很好,剧本都写全了。
先制造经济独立的人设,再找个不起眼的工作作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证明她离开陆家也有生存能力。
这是铁了心要洗掉他给的标签,为离婚谈判增加筹码。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抬眼。
鹿昭走下楼,白衬衫,牛仔裤,平底帆布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素面朝天,没戴任何名表。
陆沉舟看着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拾光映界。”陆沉舟声音冷淡,直接念出这四个字。
鹿昭喝水的动作一顿,目光扫向一旁的程放。
程放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总不去中情局上班,真是屈才了。”鹿昭放下杯子,“怎么,现在连我出门找个工作,都要向陆氏集团报备了?”
“找工作?”陆沉舟盯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去那家三个月没发年终奖的草台班子?”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极具压迫感地审视着她。
“鹿昭,戏演得太过,就假了,你出门车接车送,买衣服只看秀场款,去那种地方当个不入流的平面模特,你受得了?”
“你查得很清楚。”鹿昭没有动怒,拉开椅子站起身,“那是我的事。”
“想证明你不靠我也可以活得很好?”陆沉舟站起来,身高优势瞬间带来实质性的压制,“还是说,你想以此作为某种……身价谈判的筹码?”
鹿昭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永远都在用他那套商人逻辑衡量一切。
她甚至有些期待,半年后他被赶出陆氏、身无分文时,还能不能保持现在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你就当我是去体验生活。”鹿昭拿起车钥匙,“我只希望,我体验生活的时候,陆总别再派人查我,这会让我觉得,你很在乎我。”
陆沉舟眼神骤沉。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冷声开口,“我只是不想我的妻子在外面闹笑话,丢陆家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我给你三天时间。”陆沉舟语气笃定,“三天后,你会自己哭着滚回衣帽间,刷那张你退回来的附属卡。”
鹿昭笑了。
她笑得很轻,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陆总这么喜欢打赌,不如赌大一点?”
“你想赌什么?”
“如果我坚持下来了。”鹿昭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以后我的事业,你无权干涉,不准再查,更不准插手,你只管按时打家用,其他,闭嘴。”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果然,她在用这种方式,一步步剥夺他在这段关系里的绝对控制权。
为了名正言顺地脱离掌控,连这种欲擒故纵的戏码都用上了。
“好。”陆沉舟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三天能翻出什么浪来。”
鹿昭没再废话,推开大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跑车引擎声在院子里响起,迅速远去。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程放顶着低气压上前两步:“陆总,需要去拾光映界打个招呼吗?”
“不用。”陆沉舟转身走回餐桌,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让她去吃点苦头,她没碰过壁,不知道外面的水有多深,碰壁了,自然就老实了。”
脑海中浮现出鹿昭刚才那张倔强又平静的脸。
她以为脱离了陆家的光环,凭她那张脸就能横冲直撞?
愚蠢。
***
中午十二点半,城南文创园。
一辆低调的黑色大G停在路口,车窗降下,唐梨穿着一身工装马甲,戴着鸭舌帽,冲路边走来的鹿昭招了招手。
“这边。”
鹿昭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唐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吹了个口哨。
“哟,转性了?这打扮,我还以为你要去军训,你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战袍呢?”
“换钱了。”鹿昭系上安全带,“秦舒言在上面?”
“在。”唐梨丢给她一瓶矿泉水,“给你打个预防针,秦舒言是个极端视觉动物,她手里的镜头,不拍没灵魂的木头美人,你以前那套名媛范儿,在她那过不了一秒。”
“我知道。”
“还有个事。”唐梨发动车子,往地下车库开去,“秦舒言最近接了个轻奢品牌的广告,品牌方那边本来定了个人,但秦舒言觉得那人气质太茶,死活不用,两边正僵着呢,你今天要是能镇住她,这活儿说不定就是你的。”
鹿昭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尽力。”
车子在地下车库停稳。
两人走进电梯,按下八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红色的数字不断向上跳动。
鹿昭深吸一口气。
这是她踏出陆家金丝笼的第一步,三千块的保底工资,在她以前,连买一双高跟鞋都不够。
但现在,这是她立足的第一块砖。
电梯“叮”的一声,八楼到了。
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着黑色无袖t恤、短发干练的女人正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卷样片,指着对面的副导大骂。
“这种全是人工糖精的照片你也敢拿给我看?我要的是有攻击性、有欲望的脸,不是这种只会对着镜头嘟嘴卖萌的流水线产物!”
女人骂完,把样片狠狠摔在桌子上。
整个工作室鸦雀无声。
唐梨靠在电梯门边,双手环胸,下巴朝那个女人扬了扬。
“喏,秦舒言。”
鹿昭迈出电梯。
平底鞋踩在水泥风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秦舒言听到动静,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秦舒言的目光像是带着工业扫描仪的精度,把鹿昭从头到脚寸寸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等待被解构的艺术品。
空气凝滞了两秒。
秦舒言大步走到鹿昭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毛孔。
“你就是唐梨说的那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富太太?”
鹿昭心里冷哼,来都来了,还能被你吓回去?
她没有退缩,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开口:“脸我带来了,至于是不是一无是处,试试不就知道了。”
秦舒言盯了她半晌,突然冷笑一声。
“试衣间在左边,三号衣服。”
秦舒言转身走向摄影棚,声音从前面传来。
“给你十分钟,做不出我要的感觉,立马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