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衣服是一条设计极其单调的黑色修身吊带裙。
布料偏硬,没弹性,下摆的锁边甚至有些毛糙,一看就是廉价的影楼货。
鹿昭在试衣间里脱下白衬衫和牛仔裤,换上这条裙子。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原本圈子里流行的端庄名媛妆容,此刻全都不适用。
她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沾湿双手,十指插进头发里,直接将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抓乱。
湿漉漉的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颈侧,露出修长的天鹅颈。
拉开布帘。
唐梨举着一罐咖啡,刚喝了一口,动作直接停在半空。
秦舒言正在调整灯光参数,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鹿昭身上停滞了两秒,那股审视的锐气里,第一次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幕布前面,自己找状态。”秦舒言抓起桌上的单反,大步退到镜头后。
鹿昭走到纯白幕布前。
摄影棚的顶灯全开,强光直直打在脸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没有摆出以前出席晚宴的标准假笑,也没有试图展现名流太太的优雅。
她心里只有烦躁。
八百多万的债,早上的争执,还有那个随时会破产惨死的未来……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压在神经上,让她现在对一切都缺乏耐心。
鹿昭抬起下巴,半眯起眼睛,视线冷冷地砸向镜头。
那眼神里,全是密不透风的防备与攻击性,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却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狂妄。
“咔嚓——咔嚓——”
快门声骤然炸响,连成一片密集的枪声。
秦舒言一改刚才的暴躁,整个人兴奋起来,一边疯狂按快门,一边快速横向走位。
“保持!侧过头,看地。”
鹿昭偏过头,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切出锋利的线条,她垂下眼皮,姿态里是淬了冰的傲慢。
“看我!”
鹿昭重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镜头。
两分钟。
秦舒言停下动作,低头查看相机屏幕上的预览成片。
没有一张废片。
这女人骨子里透出来的野心和侵略感,根本不需要任何动作指导,镜头爱死她这张写满故事的脸了。
“出来。”秦舒言放下单反,转身走向办公区。
鹿昭跟过去,停在办公桌前。
秦舒言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唐梨带来的人,有点东西。试用期三个月,没问题就签。”
唐梨走上前,兴奋地拍了拍鹿昭的肩膀:“我就说你这脸不愁饭吃,恭喜!”
鹿昭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合同。
视线略过冗长的甲方条款,直接停在薪资待遇那一栏。
保底薪资:人民币 3000 元整/月。
鹿昭的指尖在纸上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三千。
陆家庄园里,负责修剪草坪的园丁,一个月的交通补贴都不止三千。
她以前去一趟顶尖美容院做个基础保养,刷卡也是两万起步。
三千块。
鹿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下意识地,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
唐梨察觉到不对,探头看了一眼,干咳两声:“舒言,这保底是不是稍微……离谱了点?外面的野模一天都不止这个价。”
“我这里是正规工作室,大头在提成,能拿下单子,上不封顶,没本事,就拿保底滚蛋。”
秦舒言靠在桌沿上,双手环胸,毫不客气地盯着鹿昭,“怎么,陆太太看不上这点碎银子?”
鹿昭没说话,指尖压在纸页边缘。
走出这扇门,给陆沉舟低个头,她随时能坐回迈巴赫,重新拥有刷不完的附属卡。
但她立刻想起了早晨出门时,陆沉舟坐在餐桌前,那副冷冰冰、看透一切的嘲弄嘴脸。
“三天后,你会自己哭着滚回衣帽间。”
想看我哭着回去求你?
呵,想屁吃。
鹿昭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
没有任何犹豫,她在乙方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鹿昭”二字。
力透纸背。
“合同生效。”鹿昭把笔扔回桌上,站起身,“什么时候安排工作。”
秦舒言眼中划过一丝真切的意外,她本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阔太太会当场甩脸走人。
能为了三千块折腰,有点意思。
秦舒言将合同收进抽屉:“下午两点有个轻奢彩妆的试镜,本来没你的份,现在你可以去试试。”
**下午两点。**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总裁办。
陆沉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海城林立的钢铁森林。
程放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陆总。”
“她去哪家美容院了?”陆沉舟没有回头,语气笃定。闹完了脾气,总该去做个SpA消消火。
“太太没有去美容院。”程放看着简报,语气极为复杂,“她……留在拾光映界了。”
陆沉舟转过身,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跟人吵架了?”
“没有。”程放将简报双手递上,声音更低了,“太太签了劳务合同,根据我们从文创园物业那边获取的常规人员信息备案……太太现在是拾光映界的签约模特。”
陆沉舟接过简报,扫了一眼。
视线瞬间定格在一行小字上。
底薪:3000元。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陆沉舟盯着那个刺眼的数字,面部肌肉绷得死紧。
三千块。
他陆沉舟的合法妻子,为了区区三千块,把名字签在了一份廉价劳务合同上。
就为了向他证明她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为了在离婚的谈判桌上多一点可笑的筹码?
为了离婚,她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连这点脸面都肯扔在地上踩?
陆沉舟一把将那张纸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放。”
“在。”
“停掉她名下所有陆氏相关的附属服务。”陆沉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嗓音结了冰,“专车、医疗绿色通道、餐厅预定,全部取消。”
他顿了顿,抬眼,黑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另外,查一下拾光映界下午有什么安排。”
既然要体验底层生活,要演戏给他看。
那就让她看看,没有陆家的庇护,外面的门槛到底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