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视线,死死钉在鹿昭的手机屏幕上。
长湾项目。
陆氏集团下半年最重要的竞标项目,由他二叔陆承岳主导,而他,亲自负责最终风控审核。
这六个字,怎么会出现在鹿昭——一个连公司年报都懒得多看半眼的败家女人的手机上?
她不止是在演戏。
她背后还有人!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脑门,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沉舟正要开口质问,却见鹿昭已经把手机随便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向后一仰,毫无防备地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疲惫的扇形阴影。
那张刚才在镜头前还锋芒毕露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攻击性,只剩纯粹的倦意。
仿佛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陆沉舟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瞬间像被水泥堵死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杵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她。
客厅里,只有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空旷的别墅没了佣人走动的声响,静得让人心慌。
好,很好。
这是他亲手造成的,为了逼她服软,自己先过上了苦行僧的日子。
可她没服软,她只是……累垮了。
陆沉舟的视线从她苍白的脸上,滑到她那件被扯破的白裙,最后定格在她光裸的脚踝。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红痕,是被高跟鞋新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程放的汇报——她拒绝了工作室派的车,自己打车回来的。
从签约,到拒绝他的黑卡,再到这条该死的神秘短信,最后是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
所有画面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乱七八糟,理不出半点头绪。
陆沉舟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转身大步走向厨房。
“哗啦——”
双开门的德系冰箱被他粗暴拉开,里面冷光惨白,空空如也,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砰!”
他重重甩上冰箱门。
他本该直接上楼,或者干脆滚出这座让他心烦的别墅。
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在厨房里站了几秒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拉开一个个橱柜。
终于,在储藏区最深处,他翻出一些厨师没来得及处理的食材——几包有机蔬菜,一盒冷冻深海虾,还有几枚可生食鸡蛋。
陆沉舟盯着这些东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拿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海城所有顶级餐厅经理的电话,一个电话,半小时内,山珍海味都能摆上桌。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脑子里,全是鹿昭那句轻飘飘的“够我活下去”,和她此刻累到连根手指都懒得动的样子。
陆沉舟划掉通讯录,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僵硬地敲下几个字:
“四菜一汤速成。”
……
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像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将鹿昭从沉睡中挠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条她最喜欢的羊绒毯。
客厅的灯光被调亮了些,不再那么冷冰冰。
那股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餐厅飘来的。
鹿昭揉着眼睛坐起身,赤着脚,迷迷糊糊地循着香味走过去。
然后,她当场愣住。
巨大的红木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清炒西兰花,茄汁大虾,黑椒牛肉粒,还有一盘金灿灿的滑蛋。中间,是一碗冒着白气的菌菇汤。
每一道菜都热气腾腾,将冷硬的餐厅熏染出一种不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陆沉舟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上拿着手机,像是在处理公务。
他换下衬衫,穿了身舒适的黑色丝质家居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千年不化的冰山样。
“醒了。”他语调平平,仿佛眼前这一切都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鹿昭有点懵,指着满桌的菜:“这是……?”
“月畔湾酒店的行政总厨。”陆沉舟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那语气,跟他念集团财报时一样毫无波澜,“加急送的,尝尝,合不合你大小姐的胃口。”
月畔湾酒店?
海城最顶级的私房菜馆,出了名的摆盘精致、做工考究。
鹿昭看着那些菜,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月畔湾的西兰花,会切得长短不一吗?那盘黑椒牛肉粒,边角怎么还带着一丁点儿焦黑?
这手艺……不像是顶级大厨的失误,倒像是某个新手的杰作。
“坐下。”陆沉舟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命令道,“吃完。”
鹿昭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没多问。
或许是自己太累,眼花了。
她默默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粒放进嘴里。
肉质很嫩,黑椒味也够,就是……
“嘶……好烫!”
她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尖。
陆沉舟看着她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眉心一跳,反射性地把一杯冰水推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烫死你算了!”
嘴上这么吼,他却拿起公筷,一声不吭地把那盘滚烫的牛肉粒和她面前的菌菇汤换了个位置,把离她最远的凉菜挪到她手边。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鹿昭端起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情绪,用汤匙舀着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顿饭,两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一个埋头苦吃,一个站在窗边,假装看手机。
直到鹿昭放下筷子,陆沉舟才收起手机走过来。
他扫了眼餐桌,四个盘子,几乎都见了底。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吃完了就去休息。”
他转身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明天开始,准时回家吃饭。”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酒店的晚餐,我会让人每天按时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