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催债电话,只是一声短促的提醒。
鹿昭正在化妆镜前,自己动手拆掉头上繁复的造型,唐梨靠在门边,递给她一瓶冰水。
“赵总监让你走之前去财务室一趟,预付款已经批下来了。”
鹿昭动作一顿。
她拔下最后一根发夹,走到财务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财务小姐姐客气的声音。
“鹿小姐,这是您本次试拍的预付款,合同总酬劳五万,按百分之七十预付,共计三万五千元,扣除工作室百分之二十的平台服务费,再扣除个人所得税,您本次实收是……”
财务按着计算器。
“两万八千元。”
鹿昭伸出手,从对方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结算单。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解锁手机,点开了银行App。
几秒钟的加载后,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可用余额:.45元】
之前还完债,她卡里只剩三块四毛五。
现在,是两万八。
鹿昭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万八千块。
不够她过去买一只鞋,甚至不够她在私人会所开一瓶酒。
陆沉舟的母亲温岚,随手打赏SpA技师的小费,都比这个数字多。
陆沉舟给她的那张黑卡附卡,每个月固定额度两百万,不够花了,程放会立刻补上。
她刷掉二十万,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现在,这两万八,像一块沉甸甸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这是她一个表情、一个眼神,一个被撕破的领口,一个“不替任何人活”的决定换来的。
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每一分,都姓鹿。
“谢谢。”鹿昭收起手机,对财务点点头,转身离开。
唐梨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她神情恍惚,以为她嫌少。
“怎么了?两万八,对刚入行的新人来说,已经是天价了。”
“我知道。”鹿昭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晚饭吃什么。”
“那必须得庆祝一下,去吃海城最贵的日料,我请!”唐梨豪气地挥手。
鹿昭笑了。
“不。”她抬起头,眼睛在傍晚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我想吃一碗牛肉面,我自己请。”
晚上七点。
鹿昭没有让唐梨送,自己打了辆网约车,回了城南别墅。
车子停在别墅区门口,保安不认识这辆普通的丰田,没有立刻抬杆。
鹿昭摇下车窗,刷了自己的脸。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业主鹿昭,欢迎回家。”
她走下车,独自一人走在那条平日里专车驶过的林荫道上,两旁的路灯依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墅大门没锁。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将所有家具的轮廓都描摹得冷硬而陌生。
厨师、管家、佣人……都不在了。
整个三层别墅,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陆沉舟就站在那座陵墓的中央。
他没穿西装,只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他背对着门口,正看着那面曾经挂满她限量款包袋、如今却空空如也的展示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地刮过鹿昭的身体。
从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到她身上那件被扯坏领口、皱巴巴的白裙。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她空无一物的手上。
没有新的奢侈品,没有购物袋。
“闹够了?”
陆沉舟开口,声音比这空旷的别墅还要冷。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狼狈、哭着求他恢复附属卡的女人。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平静得近乎陌生的鹿昭。
鹿昭没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脱下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走进厨房,从空无一物的冰箱里拿出唯一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更让陆沉舟感到失控。
他跟进厨房,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完全堵死。
“两万八千块。”他看着她,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讥讽,“够你买一只鞋,还是半个包?”
程放已经把一切都汇报给他了。
包括那份可笑的合同,和那笔更可笑的酬劳。
他认定,这只是她为了逼自己妥协,演出的又一幕新戏码。
鹿昭终于抬眼看他。
“够我活下去。”她把水瓶放在台面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靠自己。”
陆沉舟的眉心拧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扔在光洁的琉璃台面上。
黑色的卡身,烫金的纹路,是那张他曾经收回的无限额主卡。
“收起你那套可悲的自尊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再出去抛头露面,给我惹麻烦,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
鹿昭看着那张卡。
这张卡,曾经是她嫁进陆家后,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是身份,是体面,是她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的证明。
为了它,她用尽了手段。
可现在,它就像一块冰冷的废铁。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碰。
“陆沉舟,”她叫他的全名,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成年人之间谈论公事般的平静,“你给的二十万,我花掉它,只需要一秒钟。”
她顿了顿,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将那个两万八千元的余额展示在他面前。
“但我自己挣的两万八,我想,我可能会舍不得花一辈子。”
说完,她收回手机,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把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一副“谈完了,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陆沉舟僵在原地。
那句“舍不得花一辈子”,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脏最幽微的角落。
他所有用金钱构建起来的、对她牢不可破的掌控,在这一刻,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他看着她疲惫的侧脸,看着她闭着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烦躁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所取代。
是……恐慌。
就在这时,鹿昭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长湾项目的资料,你从哪弄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