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自语消散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别墅客厅里,鹿昭对远在天边的那份审视一无所知。
她笨拙地绷着脚背,直到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泄气地瘫回地毯上。
疼。
真他妈的疼。
这身体被锦衣玉食养了两年,早就忘了十几岁时在练功房里拉筋压腿的滋味。
她揉着酸痛的脚踝,心里把那个叫秦舒言的女人骂了八百遍。什么叫“你的脸不该浪费在给洗衣粉当背景板上”?她的脸就想当个背景板,拿钱走人,轻松又愉快。
跳舞?跳什么舞!她现在只想搞钱,活命,然后等着陆沉舟破产,分走一半家产,从此江湖不见。
思绪飘远,鹿昭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银行App,想看看那笔让她心痛又安心的“巨款”还在不在。
两万八千元的试拍报酬,加上之前剩下的三千,总共三万一。
她盯着那个数字,第一次觉得钱这么经不起看。
她划动屏幕,想再确认一遍自己所有债务都已清零,那是一种病态的、劫后余生的安全感确认。
信用卡账单,清零,个人授信,清零。
等等。
鹿昭手指一顿,停留在最后一笔待处理的账目上。
那是一条来自“风雅汇”中介公司的债务提醒,本金三百万,利息已经滚到了二十多万。债权人,谢临风。
她记得这笔钱。
这是她所有债务里最大的一笔,也是她暂时没能力还清的一笔。
之前卖包的钱,优先填平了那些高额利息的信用卡,就是为了避免征信彻底崩盘。
可今天的提醒邮件里,多了一份附件。
【关于鹿昭女士三百万借款担保有效性及履约催告函】
好长一串名字,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鹿昭点开附件,一份高清扫描的合同文件跳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谢临风那潇洒中透着算计的签名。
她皱了皱鼻子,继续往下看。
当她的视线落在“担保人”那一栏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里有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签名:李伟。
旁边还工工整整地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李伟?
谁是李伟?
鹿昭的脑子里飞速旋转,把她认识的所有人,从孤儿院的院长到太太圈里的塑料姐妹,全都过了一遍。
没有一个叫李伟的男人。
她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从未找任何人给这笔借款做过担保。
她借钱的时候,谢临风说得很清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无需担保,只要她本人签字就行。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猎物的施舍,也是一种暗示他们关系匪浅的手段。
可这份合同上,明明白白地多出了一个担保人。
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用他的名字和指印,为她凭空担保了三百万的债务。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疏忽,也不是误会,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她看不懂,却已经一脚踩进来的陷阱。
谢临风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只是为了催债,他有无数种方法,为什么偏偏要用一份伪造的担保合同?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除非这个叫“李伟”的担保人,本身就有问题。
鹿昭的大脑一片混乱,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被当成傻子玩弄的屈辱,在她胸口翻搅。
她第一个念头,是给陆沉舟打电话。
那个男人虽然嘴毒心冷,但在这种事情上,他的手段和能力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倚仗。
只要他一句话,别说一个谢临风,就是十个谢临风也得乖乖把这份合同吞下去。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行。
她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如果她现在去找陆沉舟求助,那她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卖掉的包,还掉的债,拒绝的生活费,签下的工作合同……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会再次变回那个只会惹麻烦、需要丈夫来收拾烂摊子的金丝雀。她在陆沉舟面前好不容易挺直一点的腰杆,会立刻弯下去,甚至比以前更低。
她要的是等他破产后,以“共患难”的姿态分走一半家产,而不是在他还是高高在上的陆总时,就哭哭啼啼地跑去求他摆平一个自己惹来的麻烦。
那不是改命,那是认命。
她绝不认命。
鹿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签名,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谢临风敢伪造合同,说明他有恃无恐。
直接去跟他对质,只会让他销毁证据,甚至倒打一耙,报警?证据不足,这只是民事借贷纠纷,警方不会轻易介入。
她需要一个专业的人。
一个能从法律层面,把这份伪造合同钉死的人。
律师。
鹿昭从地毯上爬起来,光着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她不能找陆氏的法务,那等于直接告诉陆沉舟。
她也不能找那些声名显赫的大律师,她付不起天价的咨询费。
她需要一个,业务能力强,收费合理,最重要的是,嘴巴严实的律师。
一个念头突然从记忆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她想起半年前,在一次太太圈的下午茶上,那个以抠门着称的王太太,曾绘声绘色地抱怨过她老公公司的一场官司。
她说对方请的律师又老又丑,但招数极其刁钻,专门找合同里的漏洞,硬是把一场稳赢的官司拖进了泥潭。
就是他了。
鹿昭眼睛一亮。她立刻翻出手机,找到那个早就不联系的王太太的微信。
她没有发消息,只是点开头像,在她半年前的朋友圈里翻找。
很快,她找到一条王太太的吐槽动态,配图是一张法院传票的模糊照片。
照片一角,律师函的落款处,有一个名字。
“方正律师事务所,赵衡。”
鹿昭立刻将合同附件保存下来,加密,然后拨通了114查询台。
半小时后,她换上了一套最不起眼的黑色西裤和白衬衫,那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花了不到五百块。
她没有化妆,只用一根发绳把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镜,遮住那张过于明艳的脸。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冷静的自己。
这身打扮,让她不再是那个虚荣的陆太太,而是一个准备去战斗的普通人。
方正律师事务所藏在一条老旧的商业街里,招牌都褪色了。
鹿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淡淡的旧纸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微秃,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的男人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
“找谁?”
“我找赵衡律师。”鹿昭开口,声音平稳,“我姓张,和他约好了。”
男人扶了扶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就是。”
鹿昭没有废话,将打印出来的合同复印件放在他面前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上。
“赵律师,这份借款合同,担保人签名涉嫌伪造。”
赵衡拿起合同,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手指在“李伟”那个签名上轻轻划过。
“你怎么确定是伪造?”他问,没有抬头。
“因为我,”鹿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未委托任何人进行担保。这份合同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的签名是真的。”
她的坦然让赵衡有些意外。他再次抬头看她,这一次,他的审视里多了一丝认真。
“小姑娘,伪造合同可不是小事。你确定要告?”
“我不告。”鹿昭摇摇头,冷静地迎上他的注视,“我只是要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她将自己的诉求清晰地摆在桌面上。
“第一,我需要您以最快的速度,向法院申请对这份担保签名的笔迹进行司法鉴定。”
“第二,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要求立刻向对方公司发出律师函,告知我方已对担保人签名的合法性存疑,并申请冻结这笔三百万借款所产生的一切争议利息。”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我不要打官司,我只要一个公正的鉴定结果,以及,让对方停止利滚利。”
赵衡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的女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见过太多哭哭啼啼的受害者,也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当事人。
但像她这样,不闹情绪,不求审判,只用最精准的法律手段,直击要害来保护自己的人,少之又少。
“鉴定费和律师费不便宜。”他提醒道。
“我付。”鹿昭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这里是五万块定金。不够的,我会分期付清。”
这是她那三万一的全部,加上她偷偷卖掉的一块旧手表换来的钱。
赵衡没有去碰那个信封,他只是将那份合同推回给她,指着担保人的名字。
“张小姐,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份这么明显的伪造合同,对方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让你还钱。”
赵衡的指尖在“李伟”两个字上点了点。
“他们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你,他们有能力,把你拖进一个你根本撇不清的泥潭里,这更像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圈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