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正律师事务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刺得鹿昭眯起了眼。
她站在老旧商业街的街沿,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与人,第一次感觉这座她生活了两年的城市,像一张精密而冰冷的蛛网。
赵衡律师那句“一个圈套的开始”,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握紧包带,那里面是她几乎倾家荡产换来的定金收据和一份律师函草稿。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踩在了蛛网的边缘,那个织网的人,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鹿昭呼吸一滞——谢临风。
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走到报刊亭的阴影下,深吸一口气,划开屏幕接通。
“喂。”声音平静无波。
“昭昭,是我啊。”
电话那头的男声温润含笑,熟稔得仿佛是多年老友,“最近好吗?听说你手头紧,把宝贝都卖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的语气关切又体贴,好像那份带着死人签名的催告函是个笑话。
鹿昭心里冷笑,不愧是你,谢临风,永远笑里藏刀,连捅刀子都带着温度。
“谢总消息真灵通,”她声线懒洋洋的,不接他的茬,“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叙叙旧?”谢临风轻笑一声,终于图穷匕见,“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那笔钱,我知道三百万对你不算什么,但哥哥我最近手头也紧,你看……”
他把“催债”说得客气又体面。
鹿昭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表演。这通电话的重点,绝不是催债。
果然,谢临风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鱼饵。
“不过呢,昭昭,咱俩谁跟谁。”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哄的磁性,“这样,周五晚上,有个私人晚宴,都是朋友。你陪我走一趟,给我长长脸。那三百万,就当哥哥送你的礼物,一笔勾销。怎么样?”
三百万,一笔勾销。
这七个字,像一颗炸弹,在鹿昭脑子里轰然炸开。
那可是三百万!是她现在拼死拼活拍广告,十年都赚不回来的天文数字!
只要点个头,吃顿饭,这座压在她心头的山就能瞬间消失。她可以彻底摆脱债务,重新过上不看价格标签的生活。
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缴械投降。
但鹿昭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赵律师那双锐利的眼睛,和那份伪造的担保合同。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价值三百万的晚宴,吃的哪是饭,分明是她的命。
“昭昭,在听吗?”
谢临风久久没等到回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吃定了她的笃定,“我知道这事突然,但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你总不想让陆沉舟知道,他高贵的太太在外面欠了这么大一笔风流债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笃定她怕陆沉舟知道,笃定她为了那点可笑的豪门体面,会乖乖吞下这个饵。
鹿昭捏着手机的指节绷得死紧。
她确实不想让陆沉舟知道,但原因和谢临风想的,截然不同。
她只是……不想再欠那个人任何东西了。
大脑在飞速运转。
拒绝?拒绝之后呢?谢临风会用那份伪造合同把她拖进泥潭,让她身败名裂。
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干了!
她想起了那个未来,废弃剧院里,那场将她吞噬的大火。
那场火,和谢临风有关吗?和那个叫李伟的死人有关吗?
她必须知道答案。而这场晚宴,就是最快的捷径。
“好啊。”
鹿昭忽然笑了,声音里褪去冷淡,带上了谢临风最熟悉的、属于过去那个“陆太太”的娇纵和虚荣。
“三百万一顿的晚宴,我当然有兴趣。”
她轻笑,“不过谢总,地点和时间,得由我定,毕竟,我现在出去应酬,总得考虑我们家陆先生的脸面,不是吗?”
她故意抬出陆沉舟,既是试探,也是给自己加一层保护壳。
电话那头,谢临风明显一愣,随即爆发出愉悦的笑声,充满了猎物上钩的势在必得。
“当然,当然!都听你的!”他爽快答应,“昭昭,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周五晚上,我等你消息。”
“合作愉快。”
鹿昭挂断电话,手机差点从手心滑落,她这才发现,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靠着报刊亭的铁皮墙,大口呼吸。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命。
但她不是两年前那个只会哭和花钱的鹿昭了。
她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个刚刚存下的号码。
“赵律师,是我。”
“张小姐?有变化?”
“是的。”鹿昭看着街对面一家“安防监控”的招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咨询一下,私人晚宴,我用录音设备取证,如果对方谈及违法事宜,这份录音,有效吗?”
赵衡沉默了五秒,沉声回答:“只要非强迫,内容清晰,未经剪辑,可作为辅助证据。”
“明白了。”
鹿昭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像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
她没有回家,转身,径直走进了街对面那家安防监控店。
她要的,不止是录音。
她要的,是让猎人,成为猎物。
……
同一时刻。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程放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陆总!”
陆沉舟从文件中抬起头,冷峻的眉峰因他的失态而蹙起。
程放却顾不上这些,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沉舟,声音发颤:“谢临风给鹿小姐打了电话,三分四十二秒。”
手机上,他们装的那个监控软件正闪着刺眼的红光。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幽深如海。他没问内容,因为他知道那个软件没这功能。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声音冷得像冰。
“她答应了?”
程放艰难地点头:“通话结束后,鹿小姐的位置……去了一家安防设备店。”
安防设备店。
这五个字,让办公室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陆沉舟沉默地看着窗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荒唐,又……有点该死的带感。
他那个只会买包的太太,接到“野男人”的鸿门宴邀约,第一反应不是哭着向他求救。
而是自己一个人,跑去买武器了。
有点意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指令简洁而致命。
“把那家店里所有的录音、录像设备,最高规格的,全给我买下来。”
程放一愣:“全、全部?”
陆沉舟转过身,黑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流,是一种近似于……兴奋的光。
“对,全部。清空它。”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让程放差点以为自己幻听的指令。
“然后,以匿名买家的身份,用最快的速度,给她送过去。”
“记住,要快,别耽误她晚上收货。”
“……是!”
程放退出去时,隐约听到自家老板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玩味:
“既然要玩,装备总得跟上,我的钱,可不能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