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昭,你到底想干什么?”
鹿昭的心脏刹那间停止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回流,带来一阵彻骨的冰冷。
被发现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仅仅零点一秒,求生的本能就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承认了,就等于告诉他,自己知道一些他不晓得的事情,等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未知的危险里。
她必须扮演好他认知里的那个鹿昭。
一个虚荣、肤浅、只会用钱解决问题的草包美人。
鹿昭忽然夸张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环抱着手臂,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娇纵态度迎上他的逼问。
“什么干什么?陆总,你太大惊小怪了吧。”
她伸出涂着精致红色蔻丹的指尖,遥遥指向那个伪装成感应器的摄像头。
“全屋智能升级,最新款的,带环境监测功能,怎么,你家老宅太旧了,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她的话里充满了挑衅,完美的复刻了从前那个一言不合就开怼的陆太太。
陆沉舟没有被她激怒,他只是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固。
他停在那个伪装的感应器前,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用那双锐利得能穿透一切的眼睛审视了片刻。
“这个型号是‘蜂鸟’七代,军工级微型镜头,动态捕捉帧率每秒一百二十,热成像覆盖半径十五米。”
他的嗓音没有一丝波澜,陈述着冰冷的数据。
“它唯一的用途,就是监控。”
鹿昭精心构建的伪装,被他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几乎要浸湿后背的真丝衬衫。
他怎么会懂这些?哦,对了,陆氏旗下就有安防科技公司,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能用普通谎言糊弄过去的庸才。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拿出泼妇的架势。
“监控又怎么了?”
鹿昭扬起下巴,索性破罐子破摔,声调拔高了八度。
“我花自己的钱,在自己家里装几个摄像头,犯法吗?你凭什么质问我?”
“你不是没钱了?”
陆沉舟一针见血,彻底堵死了她的退路。
鹿昭的呼吸一窒。
她卖掉包包首饰还债的事情,他果然已经查到了,这个男人,把她的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而她却对他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无能为力。
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是我的事!”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用激烈的情绪掩盖自己的心虚。
“陆沉舟,你别太过分,你整天不回家,这个家大得跟鬼屋一样,我害怕不行吗?我怕有小偷,怕有坏人,我怕死,行不行!”
她喊出最后那句话时,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演戏。
她是真的怕死。怕那场会把她烧成焦炭的大火。
陆沉舟沉默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着她,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鹿昭完全看不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她分辨不清的什么。
长久的对峙后,他终于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卧室的方向。
鹿昭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然而,陆沉舟并没有进卧室,而是在主卧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夜色从他身后的窗户漫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
“卖掉包,去找工作,现在又装监控。”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敲在鹿昭紧绷的神经上。
“鹿昭,你最近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准备离开。”
鹿昭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不是在外面……又欠了别的债?”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符合逻辑的猜测。在他眼里,除了钱,再没有别的事情能让拜金的陆太太性情大变。
这个猜测对鹿昭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自嘲的、破败的姿态笑了笑。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会帮我还吗,陆总?”
她的反问,成功让他眼中的探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烦。
这才对。
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互相厌恶,互相提防。
“我们的协议,你还记得?”
陆沉舟答非所问,话题突兀地一转。
鹿昭愣住了。
什么协议?他们之间除了那份婚前协议,还有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茫然的样子,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混杂着公司里文件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全部呼吸。
“备孕。”
他吐出两个字。
鹿昭的身体瞬间僵硬,备孕夜那场烈火焚身的恐怖幻觉,再一次灼烧她的神经。
“你躲了我半个多月。”
陆沉舟陈述着事实,嗓音低沉得有些危险。
“从那一晚之后,你用尽各种理由拒绝我。现在,我需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他的逼问,让她无处可逃。
鹿昭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能说自己看见了幻觉,那会让她被当成疯子。
她也不能再用那些拙劣的借口,那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能彻底终结这件事的理由。
一个能彻底打消他念头的理由。
“我问你最后一遍。”
陆沉舟的耐心告罄,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鹿昭,孩子你还生不生?”
走廊的灯光在他背后,让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那一瞬间,鹿昭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对,他是陆沉舟。一个极度理智、极度骄傲、将婚姻视为契约的男人。
对付一个商人,最好的武器,就是告诉他,这笔交易有崩盘的风险。
鹿昭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不耐、怀疑,以及那份隐藏在最深处的,对失控的烦躁。
她忽然扯动了一下唇,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
“陆沉舟。”
她的嗓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走廊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不想用孩子,捆住一段随时会散的婚姻。”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鹿昭清晰地看见,陆沉舟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心脏后的茫然与错愕。
随时会散。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鹿昭以为他会掐住她的脖子,或者用更恶毒的语言来羞辱她。
但他什么也没做。
最后,陆沉舟只是收回了自己所有的情绪,那张脸重新恢复了冰封般的冷硬。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没有再看她一眼。
“咔哒。”
书房的门被关上,那一声轻响,却仿佛一道惊雷,在鹿昭的心里炸开。
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身体因为紧绷过后的松懈而微微发抖。
她成功了。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暂时终结了“备孕”这个噩梦的源头。
可是,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一种比看见幻觉时更深沉的不安,缓慢地,却又汹涌地,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