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楼疼得跪下了。
他两只手撑着雪地，头低着，肩膀一起一落，牙咬得咯咯响。
“疼……”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苏大哥，疼得受不了，像有人拿钩子在里头钩。”
苏闲把他按坐在雪地上，让他背靠着一块石台，撸起他的袖子。
那道青黑的线，已经爬到腕子上。
花小楼的手冰得像块石头，苏闲握着，能感觉到那点冰从掌心一直往胳膊里钻。
“冷。”花小楼说，“苏大哥，我怎么这么冷。”
苏闲没答，把自己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袍子一搭上去，就被他身上那点冷气浸透了，像盖了一层湿布。
“他脸色不对。”陆青禾说，“不是疼的那种白，是血不往脸上走的那种白。”
“你看得出来？”
“我在兰台见过。”她说，“冻饿死的人，就是这个脸色。人还活着，血已经先退了。”
爬得不快，但一直在爬。苏闲盯着看了十几息，能看出它每一息往上走一点点，像水沿着布往上渗。
“砍了。”白鹿拔刀，“砍了手，线就爬不上来。”
“砍了也在。”血无痕说，“线在肉里，不在皮上。你砍了手，它从断口往上爬，爬得更快。”
白鹿的刀停在半空。
“那怎么办？”
苏闲没有答。他把怀里那叠纸掏出来，摊在雪地上，一张一张翻。
纸不多，七张。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第一张是那七个名字，第二张是几行判词。第三张开头写着四个字：“补录事宜”。
苏闲把这张纸压在雪上，用石头压住一角，怕风刮跑。
第三张纸上，有一段话，字迹是第二种，比正册潦草些。
“脱轨者，账挂。”
苏闲念出声。
“挂三年，至其本命之日，收。”
他把这句话念了两遍。
“什么叫本命之日？”花小楼疼得直抽气，还是问了。
“你出生的那天。”苏闲说。
“我哪知道我是哪天生的？”
“你娘没说过？”
“说过。”花小楼喘着，“我娘说我是霜降那天生的，那天下了头一场霜，地里的菜全冻了，她记得清楚。”
苏闲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压得很低。风里有霜的味道，冷得干，冷得脆。
“今天就是霜降。”陆青禾忽然说。
她抱着竹简，站在旁边，脸色比花小楼还白。
“我在兰台抄过历书。霜降，就在这几日。今日的风是这个味儿，就是霜降。”
苏闲的手停在纸上。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花小楼。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花小楼说，“我娘说我二十七了。”
“你命格上写着活不过三十。”苏闲说，“你今年二十七。账挂了三年。”
“三年？”
“你从碑上脱轨那天起，账就开始挂了。”苏闲说，“挂三年，到本命之日，收。”
“本命之日是……”
“霜降。”苏闲说，“今天。”
花小楼的脸一下白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雪地上，两只手撑着，低着头，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苏大哥。”他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我不想死。”
苏闲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我知道。”
“我娘还在北境。”花小楼说，“她一个人在家。我走的时候跟她说，我去一趟，挣点钱，回来给你盖个新灶。她那个灶，烟囱堵了，一到冬天就呛，她烧火的时候得蹲在门口咳。”
他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雪。
“我还没挣着钱。我这一路，吃你的，喝你的，什么也没干成。”
“你干成了。”苏闲说。
“我干什么了？”
“你在无碑城给人家劈了一个月柴。”苏闲说，“你在壁画里，把热油泼在那些群演身上，救了我们一回。你在笔冢谷坐在地上嚎，把那个总稿的预判搅了。”
“那算什么……”
“那算你活过。”苏闲说，“你自己挣的。”
花小楼不说话了，眼泪掉在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白鹿站在旁边，站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不会说话。”他说，“我只会劈柴。”
“现在劈柴干什么？”
“不干什么。”白鹿说，“你要是活着回去，我给你劈一个月的柴。你娘的灶，我修。”
花小楼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一声，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你修灶？”他说，“你连火都不会烧。”
“我会学。”白鹿说。
“那……那果子……”
“果子就是它递来的刀。”苏闲说，“你今天饿，今天冷，今天雪里正好有一枚果子，你正好捡着，正好吃了。这一整套，都是它写好的。”
“那我吃了会怎么样？”
“按它写的，你今天吃了这果子，肚子疼，疼到日落，人就没了。”苏闲说，“册子上写着‘收’，就这个意思。”
花小楼的呼吸乱了。
“那我吐出来。”他说，手已经往喉咙里伸，“我吐出来行不行？”
“吐。”苏闲说，“吐干净。吐完还有事让你干。”
花小楼弯下腰，两根手指塞进喉咙，呕了两声，呕出一滩青黑的汁水，落在雪上，雪面“嗤”地化开一片，冒着一点白气。
汁水的气味又酸又臭，像坏了的果子泡了水。
他呕了三次，呕到只剩清水，人才软下来，瘫在雪地上，脸上没一点血色。
他呕得很狼狈。第一次呕得太急，汁水溅到自己的衣襟上，酸味呛得他直咳。第二次呕完，人已经站不住，跪在雪里，手撑着地，喘得像拉风箱。第三次呕不出东西了，只剩清水，他还是不肯停，手指在喉咙里抠，抠到干呕，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
“够了。”苏闲把他的手腕攥住，从喉咙里拔出来。
“还没吐干净……”
“干净了。”苏闲说，“吐到这份上，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花小楼趴在那儿，肩膀抽了半天。
苏闲抓起他的手腕。
那道青线停在腕子下头一寸的地方，没有再往上爬。
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了。线还在，青黑色，细细一根，贴在皮肉上。
“停了。”苏闲说。
“停了就是好了？”花小楼虚弱地问。
“不是好了。”苏闲说，“是它今天没借口了。”
他把花小楼怀里那半个果子掏出来，扔在雪地上。
“你自己砸了它。”
“啊？”
“砸了。”苏闲说，“用石头砸。砸成渣，埋进雪里。”
花小楼看着那半个青黑的果子，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找了块石头，一下一下砸。
砸得很用力。砸到果子成了泥，混着雪，成了一团脏东西。他用手把雪刨开一个坑，把果泥推进去，再拿雪盖上，拍了拍。
“埋了。”他说。
“现在说一句话。”苏闲说。
“说什么？”
“你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花小楼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站在那个小土坑前，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娘教我，天上掉的东西不能要。”他说，“掉下来的馍，是别人剩下的。自己烤的，才叫饭。”
说完这句，他打了个哆嗦。
那道青线，往后退了半寸。
只退了半寸。
花小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
“它没走。”他说。
“没走。”苏闲说。
“那我还是要死？”
“不一定。”苏闲说，“它今天没借口了，账就挂回去了。挂回去的账，得等下一个日子。”
“下一个日子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苏闲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
花小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行。”他说，“那我就活到明天，明天再说。”
血无痕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看那道线。
“账没销。”他说，“只是推后了。”
“我知道。”
“推后的账，会加利息。”血无痕说，“下一次来，不会只给一枚果子。会给一把刀。”
“它还会来。”
“那就等它来的时候，再想。”苏闲说。
他把雪地上那几张纸收起来，抖掉上头的雪，拢成一叠。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说。”他抬起头，看着血无痕，“今天这一套，太顺了。”
“顺？”
“它知道我们饿，知道我们冷，知道我们走到哪一步会看见什么。”苏闲说，“它连你娘说你是霜降生的，它都知道。”
“那它怎么知道？”
“册子上写着。”苏闲说，“它写了一辈子，写了几千几万个人。它写的不是‘花小楼今天吃了果子’，它写的是‘花小楼，霜降生，二十七岁，本命之日，食果，殁’。它把日子算得死死的，算到你会饿，会冷，会看见那枚果子。”
花小楼的脸色变了。
“那我身上写着的每一样东西，它都知道？”
“它知道。”苏闲说，“所以它才敢把果子放在那儿。”
风从谷口刮进来，卷起一片雪。花小楼裹着苏闲的袍子，打了个哆嗦，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把手背上那道线盖住。
陆青禾抱着竹简，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她蹲下去，把花小楼砸果子的那个小土坑边上的雪又拍实了一点。
“记上。”她说，声音很轻，“今天，霜降。花小楼没吃那口白来的。”
苏闲把那叠纸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他说，“趁天还没黑。”
“去哪儿？”
“找它的账房。”
“账房？”
“它写了这么多人的命，总得有个地方记着。”苏闲说，“正册在灯那儿，我们没敢拿。可它既然派人来收账，就一定有人管账。”
“那人在哪儿？”
苏闲看向谷口。
“它今天要收花小楼，就得有人来收。”他说，“来了，我们就知道账房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