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暗了。
白鹿在笔林边上拢了一堆柴，是些折断的笔杆。他拿火折子点了三次，第四次才点着。火苗起先很小，后来慢慢舔上笔杆，烧出一点噼啪的响。
五个人围着火坐。
花小楼裹着苏闲的袍子，坐在最靠火的地方，脸还是白的。他把袖子拉得很长，把手背上那道线盖着，谁也没提。
血无痕在磨剑，磨得很慢。
陆青禾抱着竹简，一笔一笔往上添字。字回来一半，她添得很小心，怕再丢。
小鱼儿趴在她脚边，鼻子埋在雪里，一动不动。
苏闲坐在火边，把那七张纸摊在膝盖上。
笔冢谷的雪地先是灰的，然后变成一种发青的灰，最后连那点灰都收走了，只剩下风。
苏闲把七张纸摊在石台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凑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张一张看。
七张纸，三种笔迹。
“三种。”陆青禾凑过来看，“第一种写在最上头，笔压很稳，是写字写惯了的人。第二种笔压轻，写得快，像在赶工。第三种……”
“第三种手在抖。”苏闲说。
“不是抖。”陆青禾看了很久，“是握不住。笔在他手里，往下滑。”
第一种工整，跟正册一样，写的是判词，一条一条，像账。
第二种潦草些，写的是“补录事宜”“脱轨者账挂”这类条目，像在原来的册子上打补丁。
第三种最抖，抖得几乎认不出笔画，只写了几句，写得很省。
苏闲把三种笔迹分开，先看第二种。
“脱轨者，账挂三年，至其本命之日，收。”
“收法：一，就地处结。二，遣使持账，当面结。三，其人自投，即时结。”
“销账：无。”
苏闲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销账，无。”
“什么意思？”花小楼问。
“意思是，这上头根本没写怎么销账。”苏闲说，“它只写了怎么收，没写怎么退。”
“那不就死定了？”
“它写‘无’，是它不想写。”苏闲说，“不是不能。”
白鹿在旁边听得皱眉。
“你老说它不想写。”他说，“它为什么不想写？”
“因为它写了，就等于承认这事有得商量。”苏闲说，“一本只写了怎么收、没写怎么退的册子，才是最狠的册子。你翻遍全书，找不到一条活路，你就认了。”
“它写‘无’，是它不想写。”苏闲说，“不是不能。”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第二种笔迹，写得很轻，像怕人看见。
“销账唯改其命。改命须执笔。执笔者，即入册。”
苏闲读完，笑了一声。
“绕回来了。”
“绕回哪儿？”
“第四关。”苏闲说，“它说，想销账，得改命；想改命，得执笔；执笔，就入册。你为了救一个人，先把自己卖进去。”
“那这条是死路？”
“这条是钩子。”苏闲说，“专门挂给心软的人。你一看花小楼要死了，一急，就去拿笔了。”
花小楼的脸白了一下。
“苏大哥，你可别……”
“我不拿。”苏闲说，“我拿过一次，放回去了。”
他把纸重新拢起来。
“还有别的法子。”
“还有？”
“账是记在网上的。”苏闲说，“网认什么？认名字。它记的是‘花小楼’这三个字，写在碑上，挂在册上。”
“那怎么了？”
“那要是这三个字，暂时不在碑上了呢？”
花小楼愣住。
血无痕忽然抬眼。
“你想涂名。”
“我想。”苏闲说。
“涂名就是毁碑。”血无痕说，“我师兄干了一辈子，也没涂干净过几个。命格墨涂上去，网会知道。”
“会知道，但它得花时间找。”苏闲说，“它要找，就找不到人。找不到人，账就挂在那儿，收不了。”
“那涂掉之后呢？”
“涂掉之后，他从册上消失了。”苏闲说，“跟漏网的人一样。”
“跟我一样。”他自己补了一句。
“它验不验？”陆青禾忽然问。
“验什么？”
“验尸。”她说，“账上写‘殁’，总得有人确认人真死了。兰台的旧例，人死了要报，报了要验，验了才销籍。它要是派人来验，一验，人还活着，账就销不了。”
苏闲抬起头，看着她。
“它不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来收账的那个，念完账就走。”苏闲说，“他不管尸首。前头六个，册子上就一个‘收’字，没说尸首在哪儿。收了就是收了。”
“那不严谨。”
“它不需要严谨。”苏闲说，“它需要你信。”
花小楼听明白了，忽然抓住苏闲的手。
“那我是不是以后就没有名字了？”
“暂时。”苏闲说，“墨会淡。等它淡了，名字就回来。”
“多久？”
“不知道。”苏闲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
花小楼沉默了很久。
“涂了之后，我还能记事吗？”他问，“我不会像第二幕那些人一样，把自己忘了？”
“不会。”苏闲说，“涂的是册上的名，不是你脑子里的东西。你还记得你娘，记得桂花糕什么味儿，记得北境的雪。”
“那我娘呢？”他说，“她要是喊我，我不应，她得多难受。”
“你应。”苏闲说，“她喊你，你就应。网找的是册上的名字，不是嘴上的。”
花小楼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点了头。
“行。”他说，“涂吧。”
血无痕把剑抽出来，横在膝上，从剑脊上刮下一层薄薄的墨。
墨是黑的，黑里带着一点幽蓝，刮下来的时候像活的，在剑脊上聚成一小团，不肯散。
“就这些。”他说，“够涂三个字。”
“够。”苏闲说。
他刚要伸手接，忽然停住。
“不对。”
“又不对？”
“涂名是躲。”苏闲说，“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它既然派了人来收，就说明它今天非要收。我们今天把它糊弄过去，明天它换个法子来，后天再来。花小楼这辈子就得一直跑。”
“那你想怎么办？”
苏闲把怀里那张名单掏出来，摊在石台上。
七个名字。前六个被划掉。
“你们看这个。”他说，“前六个，追三年、追十一年、逃到北境、自己投、自己回来。它追了这么多年，说明它认死理。它认的是册上的字。”
“嗯。”
“册上的字，是它自己写的。”苏闲说，“它写‘花小楼，二十七，霜降，食果，殁’。它把这一笔写死了。那我们就让它把这一笔写出来。”
花小楼没听懂。
“什么？”
“让它自己写。”苏闲说，“我们不躲，也不涂。我们给它一个局，让它认定你今天必死，让它自己把‘殁’那个字写下来。”
“写完我不就死了？”
“写完，它就交账了。”苏闲说，“它交完账，这一笔就了了。它不会再追你。你在册上就是‘已殁’。”
“已殁也是死啊。”
“死是它写的。”苏闲说，“你人还在。”
花小楼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你是说……骗它？”
“骗它。”苏闲说，“它写了一辈子别人的命，这回让它写一回假的。”
血无痕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这法子，只有你能用。”
“为什么？”
“因为它算不准你。”血无痕说，“它算得准花小楼，算得准我，算得准白鹿。它算不准你。你在它的册上是个空。”
“所以它写‘花小楼殁’的时候，不会算到有人在旁边捞人。”
“对。”血无痕说，“它算不到的，就是缝。”
苏闲点头。
“那就这么干。”他说，“给它一个必死的局。”
“什么局？”
“必死的局。”苏闲说，“它要写‘殁’，就得先算准。它算准了，才敢落笔。所以这个局，得让它觉得，花小楼今天必死无疑，没有第二条路。”
“那要真死了呢？”白鹿问。
“所以我在旁边。”
“你在旁边有什么用？它能算到你？”
“它算不到我。”苏闲说，“它在壁画厅算过我，墨聚了又散。它写不出我的下一笔。”
白鹿盯着他看了两息，慢慢点了头。
“那我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干。”苏闲说，“你站着。它算得准你，你一动，它就改算。”
血无痕把剑收进鞘里，站起来。
“我呢？”
“你也站着。”苏闲说，“你剑上沾着碑的墨，它认你。”
苏闲看向谷口。
“它今天要收人，就得派人来。”他说，“人来了，局就成了。”
话音刚落，谷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很轻，很匀，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五个人都转过头去。
谷口的风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很瘦，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衣裳的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袖口收得很紧。他手里捧着一本账，账皮是黑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气，像一个走村串户收租的账房先生，走到谁家门口都先笑一笑。
他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花小楼。”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清楚。
花小楼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个字。
“我……”
苏闲一把捂住他的嘴。
那人不急，也不恼，笑着翻开手里的账本，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停住。
“花小楼，二十七，霜降生。”他念道，“账挂三年，利一笔。今日结清。”
他抬起头，看着被捂住嘴的花小楼，笑意没变。
“你应一声，咱们就结。”
苏闲的手还捂在花小楼嘴上。
他能感觉到花小楼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手心里，热的，抖的。
那人也不催，捧着账本，站在十步外，笑着等。
风刮过谷口，吹动他官服的衣角。那衣角飘起来的时候，苏闲看清了。
这人脚下有影子。
影子是薄的，像纸剪的，贴在雪上，边缘没有毛，也没有厚薄。
“你是什么人？”苏闲问。
“收账的。”
“哪个衙门的？”
“没有衙门。”那人说，“就我一个。”
“账谁记的？”
“上头记的。”那人说，“我照念。”
“念错过吗？”
“念了一万年。”那人说，“没错过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