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的手捂在花小楼嘴上，捂得很紧。
花小楼的鼻子在他手心里喷着热气，一下比一下急。他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苏闲，眼睛里全是怕。
“别应。”苏闲压着嗓子说，“一个字都别出。”
那人站在十步外，笑着，也不催。
“你捂着他，我不急。”他说，“我等着。”
“你能等多久？”
“等多久都行。”那人说，“我站过十一年。”
苏闲的手心凉了一下。
他慢慢把手从花小楼嘴上挪开，但没有松，改成按在他后颈上。
“你先别说话。”他对花小楼说，“我让你说，你再说。”
花小楼使劲点头。
白鹿的手已经按在刀上，血无痕一把压住他的手腕。
“砍不得。”
“他站那儿，就是个祸。”
“砍了没用。”血无痕说，“他不是人，也不在册上。你砍他，他从别的地方再长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脚下那个影子是纸的。”血无痕说，“我在北境见过一回。砍过，砍成两半，第二天又来了，还带着原来那本账。”
苏闲抬起头，看着那个收账的。
“我先问你几件事。”
“问。”那人说，“我不瞒人。瞒人麻烦，我这个人怕麻烦。”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
“名字是给人叫的。”那人说，“没有人叫我，我就不用有。”
苏闲沉默了一息。
“你这账，怎么个收法？”
“你收过多少人？”苏闲又问了一句。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那人说，“从有这本账起，到今天。”
“一个都没漏？”
“漏了六个。”那人说，“那六个不归我。那六个是另一个人追的。”
“追了多久？”
“最久的一个，十一年。”那人说，“那个人跑得快，跑到了北境，跑到冰原上。追他的那个，跟着他走了十一年，最后是他自己回来的。”
苏闲的心里动了一下。
册子上写的那七个名字，就是这个。
“第七个呢？”他问。
那人翻账的手停了停。
“第七个不归我。”他说，“也不归追他的那个。”
“归谁？”
“不知道。”那人说，“账上就一个‘待’字。写账的没写谁去收。”
“三条。”那人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日子到了，我来，念名。”
第二根手指。
“第二，被念的人应一声，账就结。”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应，我就等。等到他应。”
“要是他一辈子不应呢？”
“那我就站一辈子。”那人说，“我站过十一年，不差这几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风大不大。
苏闲后颈有点发凉。
他忽然明白这一关比前头那些都难。前面那些关，是逼你干点什么；这一关，它什么都不逼，它只站着。它站着，你就得一直防着。防一天容易，防一年，防十年，防一辈子。
人防不住一辈子。
“你想清楚了？”那人忽然说。
苏闲抬眼。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能捂他多久。”那人说，“你捂他一个月，他总要打喷嚏。你捂他一年，他总要喊他娘。人这张嘴，一辈子闭不上。”
苏闲没接话。
他把手从花小楼后颈上收回来，改成抓着他的手腕。
“花小楼。”他说。
花小楼浑身一抖，本能地想应，被苏闲攥住了。
“看着我。”苏闲说，“我喊你名字，你别应。你现在开始，谁喊你名字，你都别应。应了，你就没了。”
花小楼的嘴唇抖了两下，点了点头。
苏闲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个收账的。
“我不跟你耗。”他说。
“哦？”
“耗不过你。”苏闲说，“你能站十一年，我站不了。所以我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跟你算账。”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跟我算账？”
“你这本账，我看看行不行？”
“看。”那人把账本往前递了递，又收回去，“不能看。账本不外借。”
“那你念。”苏闲说，“念他那一条。”
那人低头，翻开账本，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停住。
“花小楼，二十七，霜降生。”
他念得很慢。
“霜降日，食青果一枚。”
“腹痛。”
“殁。”
念完，他合上账本，抬起头。
“就这些。”
苏闲站在雪地里，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这些。”他重复。
“就这些。账上写的，就这些。”
“那好。”苏闲说，“我问你，他吃了没有？”
“吃了。”那人说，“他自己吃的，我看着。”
“他痛了没有？”
“痛了。”那人说，“你看他脸，到现在还是白的。”
“那他死了没有？”
那人没答。
“他站在你面前。”苏闲说，“他刚才还点头，还喘气，还流汗。”
“账上写着他会死。”那人说，“今天会死。”
“账上写的是‘食青果一枚，腹痛，殁’。”苏闲一个字一个字念回去，“食，腹痛，殁。这三样，得一样一样来。”
“是。”
“第一样，他食了。”苏闲说，“第二样，他痛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三样，他没殁。”
“会殁。”那人说，“还没到时候。日落就殁。”
“那你等到日落。”苏闲说，“可你等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吐了。”
那人脸上的笑，第一次停了一下。
“什么？”
“他吐了。”苏闲说，“他吃了半个，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了，吐了三次，吐到只剩清水。剩下半个，他自己拿石头砸成泥，埋在雪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小土坑。
“就在那儿。你要验，你自己去刨。”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账本，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来回摸了两遍。
“一万年。”他说。
“什么？”
“一万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没有人吐过。”
“那现在有了。”苏闲说。
那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雪地里，捧着账本，眉头慢慢皱起来。
苏闲没有给他喘气的工夫。
“你账上写的是‘食’。”他说，“食者，入腹。他入了腹。”
“对。”
“入了腹，又出了腹。”苏闲说，“算食，还是算没食？”
“……”
“你说算食。”苏闲说，“那我把一碗饭吃了，再吐出来，算我吃过这碗饭吗？”
“算。”
“那我把这碗饭吐出来，再端给你吃，你吃不吃？”
那人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闲往前走了一步。
“你这本账，写了一万年，写死了几千几万个人。”他说，“可你从来没写过‘吐’这个字。”
“因为没有人吐过。”
“因为没有人试过。”苏闲说，“或者说，试过的人，都死了。”
他把手一摊。
“现在这个人没死。他站在你面前，吐了，还站着。”
那人低着头，看着账本。
看了很久。
风从谷口刮进来，把他官服的衣角吹起来，那衣角很旧，补丁打得很整齐。
“我得问上头。”他最后说。
“那你去问。”
“我不用去。”那人说。
他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然后苏闲看见了。
那人脚下那个纸剪的影子，从脚后跟的位置，无声地裂开一角。
那一角像一张薄纸，从地上揭起来，飘到半空，抖了一下，就往谷口外飘走了。
飘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它会带回话来。”那人说，“你们等着。”
“我问你一件事。”苏闲说。
“问。”
“上头是谁？”
那人抱着账本，想了想。
“我没见过。”
“一次都没见过？”
“一次都没有。”那人说，“我只知道，上头有一个。上头那个上头，还有一个。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听谁的？”
“听账的。”那人拍了拍怀里的账本，“账上写了，我就办。账上没写的，我不敢办。”
“那这账是谁写的？”
“上头写的。”那人说，“我念了一万年，没念错过一个字。因为错一个字，我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那人笑了笑，没有答。
“等多久？”
“不知道。”那人说，“可能一天，可能一个月。上头的事，我说不准。”
他抱着账本，重新站直了。
“在它回来之前，”他说，“我不走。”
“你要站在这儿？”
“我站在这儿。”那人说，“我一站，账就动不了。你们谁也别想跑。”
他说完，就不动了。
真的不动。
连呼吸都看不出来。
雪落在他肩上，厚厚落了一层他也不去拍。
花小楼缩在苏闲背后，小声问：“他……他是不是死了？”
“没死。”苏闲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上头回话。”苏闲说，“等一句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全暗了，只有一点灰白的光，挂在谷口的雪线上。
“我们也有事要干。”他说。
“干什么？”
“先把这一夜熬过去。”苏闲说，“他站在这儿，谁喊你名字，你都不能应。”
花小楼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我自己喊我自己，行不行？”
苏闲沉默了一息。
“不行。”他说，“自己喊自己，也算应。”
花小楼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苏闲的手一直按在他后颈上，没有松开。
花小楼蹲在雪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那我这一夜，连自己都不能喊了。”他闷闷地说。
苏闲在他旁边坐下。
“能喊。”他说，“换个叫法。”
“换什么？”
“你自己想。”苏闲说，“只要不是那三个字。”
花小楼抬起头。
白鹿先开口：“那个胖的。”
“我不胖！”
“那就那个矮的。”
“我也不矮！”
陆青禾想了想：“做饭的。”
花小楼愣了一下。
“我做的饭，你们不是嫌难吃吗？”
“难吃也是饭。”陆青禾说。
血无痕最省事：“左边第三个。”
花小楼数了数，从左往右，他还真是第三个。
他坐在雪地上，把这些叫法一个一个听过去，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今晚我就叫‘做饭的’。”
苏闲拍了拍他的肩。
“心里知道你是谁就行。”他说，“名字是给外面用的，不是给你自己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