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收。”
这两个字落在雪地上，很轻。
花小楼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脊背撞在石台上。
“我不应。”他说，声音抖得像筛糠，“我不应，我不应，我不应。”
他一连说了几遍，一遍比一遍轻。
“别喊了。”苏闲说，“喊多了，自己都听成应了。”
花小楼捂住自己的嘴，两只手捂着，捂得指头都陷进脸里。
白鹿把手按在他肩上。
“稳住。”白鹿说，“有我在。”
“你在有什么用？”花小楼的声音从指缝里出来，“他念一声，我就想应。我娘从小喊我，喊了二十七年，我这耳朵一听那三个字就想应。”
“那就把耳朵关上。”血无痕说，“听不见，就不应。”
苏闲没有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收账的人，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好？”
“照收，就照收。”苏闲说，“你收。”
“我这就收。”
“你收。”苏闲说，“可你收不了。”
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怎么收不了？”
“账上写他怎么死？”苏闲说，“你再念一遍。”
那人低头，翻开账本。
“霜降日，食青果一枚。腹痛。殁。”
“食青果。”苏闲说，“你得让他食。”
“他已经食过了。”
“他吐了。”苏闲说，“你上头说照收。那照账收，就得让他再食一回。”
那人合上账本，看着他。
“你想让我喂他？”
“我不想。”苏闲说，“是你得喂。”
“我不喂人。”那人说，“账上既然写食，那是他自己食。我不喂。喂了，就是我的错。”
“那你就收不了。”
【他不喂。】系统说，【这人有原则。】
“有原则的人最好对付。”
【怎么讲？】
“因为他有原则，就不能破例。他不破例这账就收不了。”
那人皱起眉。
“我收了三千年账。”他说，“没有收不了的。”
“因为你没见过吐的。”苏闲说，“你也没见过不吃的。”
“人饿了，就会吃。”
“人会饿。”苏闲说，“可人也会不吃。”
“什么人会不吃？”
“不肯认命的人。”苏闲说。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人，都这么说。”他说，“前头六个，有五个也这么说。最后都吃了，都应了。”
“那第六个呢？”
“第六个自己回来了。”那人说，“他自己走回来的，走到我面前说我认了。”
苏闲沉默了一下。
“那第七个呢？”
“第七个还没来。”那人说，“我等着。”
苏闲转过身，走到那个小土坑边上。
雪面上还留着花小楼拍过的印子。他蹲下去，用手把雪刨开。
果泥埋在底下，冻成了一块，青黑青黑的，混着雪，混着土。
苏闲把它挖出来，捧着走回来。
他把那块冻住的果泥放在那只豁口旧碗里，摆到花小楼面前。
“摆着。”他说。
“你干什么？”花小楼的声音都变了。
“摆着。”苏闲说，“它想让你吃，就让它看着你不吃。”
那人站在十步外，看着那只碗。
“我不喂。”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让你喂。”苏闲说，“我摆在这儿。你要收，你就等他自己吃。”
“那我就等。”
“你等。”
天亮了。
天亮得很慢，先是雪线白了，然后笔林的影子拉长，然后谷里那点灰光慢慢铺开。
花小楼坐在那只碗前面。
他饿。
从昨天到现在，他肚子里什么都没有。那碗汤早就没了，那半块桂花糕早就分了。他胃里空得发疼，疼得像有一只手在里头攥着。
那块果泥就在他面前。
雪化了以后，果泥上的味道散出来。酸的，涩的，后头有一点甜。
那点甜味飘在他鼻子里，一飘就是一天。
白鹿站在他旁边，刀没入鞘，一直握着。
“我把它埋了。”白鹿说。
“别埋。”苏闲说。
“为什么？”
“埋了，就等于我们怕它。”苏闲说，“摆着。让它看着。”
血无痕坐在不远处，剑横在膝上。
“他要是伸手，”他说，“我砍他的手。”
“砍了手，账还是要收。”苏闲说。
“那就砍了再想。”
上午，花小楼没有伸手。
中午，他伸手了。
他的手伸到碗边，停在那里，离那块果泥只有半寸。指头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闻着味儿了。”他说，声音很轻，“苏大哥，我就咬一小口。一小口。它总不能再让我死一回。”
“它要的就是这一小口。”苏闲说。
“就一小口……”
“你咬一口，它账上就写食。”苏闲说，“写上了，你就死了。你信不信？”
花小楼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硬塞进自己怀里。
“我不吃。”他说，“我娘教过我天上掉的东西不能要。”
下午，他又伸手了两次。
第一次伸到碗沿，缩回来。第二次伸进去，捏起一小块，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第三次，他没有伸手。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只碗，眼睛直勾勾的一动不动。
陆青禾坐在他旁边，翻开竹简，开始念。
念的是她自己记的。
“无碑城，第三天。花小楼给一户人家劈柴，劈了一整个下午，人家给了他两个馍。他说他不白拿，他给人家修了灶。”
“壁画长廊，第二夜。花小楼把热油泼在群演身上，自己烫伤了手背。”
“笔冢谷，第一日。花小楼坐在地上嚎，嚎得那个总稿算不准。”
她一句一句念下去，声音很平静。
花小楼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我干过这么多事？”
“干过。”陆青禾说。
“我怎么不记得？”
“我记着。”她说，“我记着，你就还在。”
花小楼把头靠在石台上，闭上了眼。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落。
晌午的时候，小鱼儿走过去。
它走到那只碗前，低下头，鼻子在碗沿上拱了一下。
碗翻了。
那块果泥滚出来，落在雪地上，摊成一滩。
那人的脚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把果泥一块一块捧起来，捧回碗里。
他的手很稳，捧得很仔细，连沾在雪上的碎渣都捏起来，放回碗中。
苏闲看见了。
“你碰了。”他说。
那人抬起头。
“我没喂。”
“你碰了。”苏闲说，“你把它捧回碗里，你的手过了它。”
“这不是喂。”
“账上写食青果一枚。”苏闲说，“这枚果子，你的手碰过了。碰过了它就不干净了。”
那人愣住了。
“它不干净，这一笔就记不下。”苏闲说，“你记账记了一万年，你记得比谁都清楚：账上的东西必须得干净。”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在官服上擦了擦。
擦了一下又一下。
【擦了。】系统说，【擦不掉。】
“我没喂。”他说。
“你碰了。”
“我没喂。”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先前硬。
苏闲没有再逼他。
他退回火边坐下。
“这一笔，你记不下。”他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花小楼的呼吸越来越浅。
“我饿。”他说。
“我知道。”
“我就闻一口。”
“闻。”
他把脸凑近那只碗，鼻子贴着碗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酸。”他说，“还有点甜。”
“嗯。”
“我娘做的酸菜也是这个味儿。”他说，“她腌酸菜，坛子埋在屋后头，冬天挖出来，一开坛就是这个味儿。”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娘在家，冬天就吃这个。”
“那就更别吃。”苏闲说。
花小楼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伸手了。”他说。
“伸了。”
“我又缩回来了。”
“缩回来了。”苏闲说，“很好。”
花小楼的手还在抖。
“我为什么不吃？”他问，“我饿得要死了。”
“因为那口是白来的。”苏闲说，“你吃了，你就不是你了。你就是它写的那个人。”
“那我是什么？”
“你就是个做饭的。”苏闲说，“昨天晚上你自己说的。”
花小楼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太阳挨到雪线的时候，那人开口了。
“日落了。”
“日落了。”苏闲说。
“他没死。”
“他没死。”
那人低下头，翻开账本。
那一行殁字，比昨天更淡，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这一笔，我记不下。”他说。
“那就别记。”
“我不能不记。”那人说，“我不记的话上头要追问的。”
“那你就回去问。”
“我不回去。”那人说。
他合上账本，抱着站在雪地里。
【记不下。】系统说，【一万年了，这还是第一次。】
“别高兴太早。”
【我没高兴。】系统说，【我只是觉得，这一笔要是记不下，后头那些可能都记不下。】
风把他官服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我换个法子。”他说。
苏闲的心里一紧。
“什么法子？”
那人没有答。他重新翻开账本，手指在纸页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得很慢。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花小楼，笑了一下。
“花小楼。”他念。
花小楼的身子一抖。
“你别念他！”苏闲一把捂住花小楼的嘴。
“我不念他。”那人说。
他低下头，看着账本，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花小楼之母，五十二岁，霜降生。”
苏闲的手僵住了。
“账挂三年。”那人念得很平，“三日之后，到期。”
他抬起头。
“你应一声，我就销她那一笔。”
“你不应，我就去收她。”
花小楼的手，从苏闲掌心里挣出来。
“我应！”
“闭嘴！”苏闲一把把他摁回去。
“那是我娘！”
“我知道那是你娘。”苏闲说，“你应了，你死。你死了，她那一笔还在。那是他骗你的，你听不出来吗？”
花小楼挣不动，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片纸。
“那我娘怎么办？”
“三天。”苏闲说，“他说三天。”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收账的人。
“三天之后，你去收她。”
“我去。”
“她应了，就结。她不应，你就等。”
“我等着。”
“那你现在站在这儿干什么？”苏闲说，“她的日子还没到。你现在去，也是白去。”
那人沉默了。
“我不走。”他说，“我一走，他就跑了。”
“他跑不了。”苏闲说，“他就算跑了，可他娘的账还在。”
那人抱着账本，站在雪地里没有动。
天黑了。
雪又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