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谷里白了一层，那个收账的人还站在原处，肩上的雪堆成了两个小尖。
他一夜没动。
花小楼也一夜没睡。
他靠在石台上，耳朵一直竖着。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什么？”
“我娘在喊我。”
苏闲侧耳听。
谷里只有风，雪，笔杆被冻裂的细响。
“没有。”他说。
“有。”花小楼说，“她喊了三声。第一声我没应，第二声我也没应，第三声她急了，她嗓门变大了。”
他忽然笑起来。
“她一急就那样。”他说，“她骂我耳朵聋，骂完了又给我留一碗。”
苏闲把手放在他肩上。
“那不是你娘。”他说，“那是它让你听见的。”
“我知道。”花小楼说，“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耳朵不知道。”
他把手按在自己耳朵上，按得很紧。
“我娘五十二。”他说。
他靠在石台上，眼睛睁着，看着火，火里什么都没有。
“三天。”他说。
“三天。”苏闲说。
“三天之后，他去收我娘的帐。”
“他说了。”
“我娘五十二。”花小楼说，“她一个人在家，她不知道这些事。她连碑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儿子出门了，说去挣点钱，回来给她修灶。”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她灶堵了三年了。”他说，“我走的时候，她蹲在门口咳。我说娘你别烧了，等我回来修。她说行，我等你。”
苏闲没有说话。
“我等不了三天。”花小楼说，“苏大哥，我等不了。”
“你等得了。”
“我应一声，就都完了。”花小楼说，“我一命换她一命，这买卖划算。”
“不划算。”苏闲说。
“怎么不划算？”
“因为你应了，她那一笔也销不了。”苏闲说，“你听清楚他刚才怎么说的：你应一声，我就销她那一笔。他销得了吗？他连你这一笔都划不了，他销什么？”
花小楼愣住。
“他在骗你。”苏闲说，“他手上没有销账的权。他只有念名的权。他拿一个他给不了的东西，换你一条命。”
花小楼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怎么办？”
“三天。”苏闲说，“三天之内，我让他自己把账划了。”
“他说他一万年没划过。”
“那今天就学。”苏闲说。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收账的人面前。
“我跟你谈一笔。”他说。
那人抬起眼。
“谈什么？”
“谈你自己。”
那人笑了。
“我有什么好谈的？我没有名字，没有日子，没有账。”
“你有。”苏闲说，“你有账本。”
“账本是上头的。”
“账本在你怀里。”苏闲说，“你抱了一万年。你连睡觉都抱着它。”
那人的笑淡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比谁都清楚这本账有多脏。”苏闲说，“你念了一万年，你念过多少不该念的人？你念过一个老太太，她给你倒了一碗水，你看着那碗水凉了一夜。”
那人的手指在账本上按了一下。
“那是我的事。”
“那是你的事。”苏闲说，“可你从来不敢想。”
“我不想。”
“你不敢想。”苏闲说，“你一想，你就得问自己：我念的这些名字，对不对？”
那人的呼吸重了一点。
“我想过。”那人忽然说。
苏闲看着他。
“我收过一个孩子。”那人说，“七岁。账上写着‘溺，殁’。我到的时候，他还在河边玩水，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
“你念了？”
“我等到天黑才念。”那人说，“他娘在岸上喊他回家吃饭，喊了三声。第三声他应了，也应了我那一声。”
“他应了？”
“他应了。”那人说，“他一边往岸上跑，一边应了一声。那一声，是应他娘的，也应了我的。”
苏闲的后颈凉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跑到半路，脚下一滑，就没了。”那人说，“我站在岸上，看着他娘扑进水里。”
“你站着？”
“我站着。”那人说，“我不能下水。我下了水，账就乱了。”
“你后来还收过孩子吗？”
“收过。”那人说，“十七个。”
“你都等到天黑？”
“我都等到天黑。”那人说，“我总想着，让他们多玩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账本。
“这上头，每一个名字我都记得。”他说，“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我一个都没忘。”
那人的呼吸重了一点。
“我不问。”他说，“我只念。”
“那你现在念一遍。”苏闲说，“当着我们，念一遍花小楼这一笔。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你自己说，这一笔错没错。”
那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念。”
“你念。”
“我不念。”
“你不敢念。”苏闲说，“因为你一念，你就得说错。你一说错，你就得划。你一划，你就得回上头的话。你一回话，你就没了。”
那人的脸，第一次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闲说，“我这一路猜对的时候多。”
雪落在他官服的肩上，他没有拍。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我一划，我就没了。”
“怎么没的？”
“不知道。”他说，“上头说过，划账的人，账上就多一笔。多一笔，就多一个日子。日子到了，就收。”
“收谁？”
“收我。”
苏闲看着他。
“所以你不划，是因为你怕死。”
“我不怕死。”那人说，“我没有日子，我死不了。我怕的是……有日子。”
“有日子有什么好怕的？”
“有日子，就得等。”那人说，“等自己那一天。我收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我见过他们怎么等。一天一天等，等到最后一天，人就不像人了。”
苏闲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
“我给你起个名字。”
那人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起了名字，我就有账了。”那人说，“有了账，我就有日子。有了日子，我就得等。”
“你现在也在等。”苏闲说，“你等了一万年，等一个不存在的日子。你比他们等得还长。”
那人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有名字，你就有账。”苏闲说，“你有账，你就有日子。你有日子，你就有一天会死。可你活着的这些天，是你的。”
“我不要。”
“你要。”苏闲说，“你抱着那本账，抱了一万年。你早就不想抱了。”
那人的手，在账本上松了一下。
只松了一下。
“叫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苏闲回过头。
“花小楼。”
花小楼抬起头。
“你给他起一个。”苏闲说。
“我？”
“你起。”苏闲说，“他念你的名字，你给他起一个。”
花小楼愣愣地看着那个收账的人。
那人也看着他。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花小楼想了很久。
“三声。”他说。
“什么？”
“我娘喊我吃饭，喊三声。”花小楼说，“第一声我不应，第二声我也不应，第三声我才应。”
他抹了一把脸。
【三声。】系统说，【这名字起得比你上辈子给主角起的那些强。】
“我起过什么名？”
【“龙傲天”“李狗蛋”“王二麻子”。】
“……”
【我说的是实话。】
“你喊了我两回。”他说，“你没喊第三回。”
那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三声。”他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念完这一声，他脚下那个纸剪的影子，忽然厚了一点。
不再是一片薄纸。
有了边，有了影。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影子边上摸了一下。
“它厚了。”他说。
“厚了。”
【他厚了。】系统说，【再厚一点，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还给他起名？】
“他需要一个名字。”
“我以前，”他说，“踩在雪上，雪不陷。现在我踩下去，雪陷了。”
他抬起脚，看了看脚下那个浅浅的坑。
“我陷了。”他说。
“你陷了。”苏闲说，“你现在是个有分量的东西了。”
那人站在雪里，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他说。
“你冷了？”
“我冷了。”他说，“一万年，我头一回觉得冷。”
他把官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拉得很紧。
“这雪，”他说，“真冷。”
【你给他起个名，他有了分量，就知道冷了。】系统说。
“这不好吗？”
【不知道。】系统说，【知道冷的东西，才会怕。】
“我叫三声。”他说。
“你叫三声。”苏闲说。
那人抬起头，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先前都不一样。
“我得回去了。”他说。
“回去？”
“回去回话。”他说，“我不划账。我回去跟上头说，这一笔，我记不下。”
“上头会让你没的。”
“我知道。”他说，“可我有了名字。有了名字，我就得先收自己的账。”
他把账本抱好，转过身。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娘那一笔，”他说，“我不去收了。”
花小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谁去收？”
“不知道。”三声说，“上头会派别人。不是我。”
他转过身，走进雪里。
雪很快把他盖住了。
花小楼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三天。”他说。
“三天。”苏闲说。
“三天之后，会有人来收我娘。”
“会。”
花小楼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
“那我这三天，”他说，“得干点什么。”
血无痕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我去北境。”他说。
花小楼抬起头。
“你去北境干什么？”
“去你家。”血无痕说，“一千里，我三天能到。我到那儿，把你娘带走，带到一个账找不着的地方。”
“什么地账找不着？”
“不知道。”血无痕说，“我先去，我再想。”
“你去了，你也会死。”花小楼说，“他念一声，你就没了。”
“我不在册上。”血无痕说，“我剑上沾着碑的墨，我早就不是册上的人了。”
苏闲忽然开口。
“别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就是送死。”苏闲说，“他念她，她应了，账就结。你把她带走，账跟着她走，你带不走。”
“那怎么办？”
苏闲看着谷口的方向。
“三天。”他说，“三天里，我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想什么？”
“想它为什么非要收她。”苏闲说，“花小楼脱了轨，它追了三年。追不到，它就换了一个人，换了他娘。”
他抬起头。
“它在拿人质。它拿人质，说明它拿花小楼没办法。”
血无痕的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