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搁下帖子，抬头端详着年世兰的脸色。
“主子，要不要拒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半晌没有开口。
她想起安陵容上回送来的那罐安眠香，灵姝闻着香睡了一整夜，连半夜惯常的哼唧都没发出。
孙嬷嬷当时也夸过一句，这香调得好，安答应确实有本事。
年世兰将茶盏放回桌上。
“让她进来。”
颂芝略停片刻，随即应声退出。
安陵容由宝鹊陪着候在翊坤宫门外，手里捧着巴掌见方的紫檀木盒，盒盖上雕着缠枝花纹。
她仰头望了望翊坤宫的门匾。
正红底色映着鎏金大字，秋日的光落在上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安陵容垂下头，抿紧了唇。
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刻钟。
起初宝鹊进去递帖子时，她尚能安稳站着，等四周静下来，两条腿便渐渐发软，掌心也渗出细汗。
她把木盒换到左手，右手在裙摆上擦了两下，又换回右手，将左掌的汗也擦干净。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安陵容肩背立刻绷紧。
颂芝跨出宫门，在她面前停下，脸上带着几分和气。
“安答应，主子请您进去。”
安陵容屈膝福身。
“有劳颂芝姑姑。”
颂芝侧身让开宫门。
安陵容没有立刻迈步，反倒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要不要走？
翊坤宫今日不待客，华贵妃昨夜刚经历那桩事，此刻心情必定不好。
自己偏在这时候上门，会不会惹她厌烦？
安陵容收紧手指，将木盒牢牢托在掌中。
可这香是她熬了三天三夜才调出来的。
甘松、薄荷、桂花、檀香，她前后试了十几回配比，终于寻到最妥当的一份。
她想让和慧公主睡得更安稳。
也想再听华贵妃夸一句“不错”。
安陵容压下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她脚下踉跄，鞋尖险些被门槛绊住。
宝鹊连忙伸手扶稳她。
“小主当心。”
安陵容站稳后理了理衣裙，这才走进翊坤宫正殿。
殿内点着两盏烛台，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茶香扑面而来。
年世兰坐在榻上，怀里抱着灵姝，面上不见喜怒。
安陵容快步上前，跪下行礼。
“臣妾给华贵妃娘娘请安，给和慧公主请安。”
年世兰抬了抬手。
“起来吧。”
安陵容起身，双手托着木盒往前送了送。
“这是臣妾新调的安眠香，改过配方，又添了甘松和薄荷，想请娘娘和公主试试。”
话音很轻，到了末尾已有些发虚。
年世兰摩挲着茶盏边沿，打量她片刻。
“你今日亲自来了？”
“往常都是宝鹊送来。”
安陵容喉间发紧，指腹在木盒底部轻轻蹭了两下。
“臣妾想当面问问，上回那罐香，公主用着可还好？”
年世兰没有立刻回应，只低头察看怀里的灵姝。
小公主咬着自己的拳头，乌亮的眸子落在安陵容脸上，清明得全无婴儿懵懂。
黛玉也在端详安陵容。
那张脸素净清秀，未施脂粉，眉眼间压着谨慎，也藏着不敢表露的期盼。
前世贾府里也有这般谨小慎微的丫鬟。
她们出身低微，行事处处留心，唯恐哪句话说错了便惹来主子厌弃。
黛玉在心底轻叹。
她前世同样寄人篱下，每日都要察言观色。
她以尖刻遮掩自尊，安陵容却把委屈都吞进了肚子里。
年世兰终于开了口。
“还行，用着安稳。”
安陵容眉眼舒展，双手也不再绷得那般紧。
“这罐又改良过，安神的效用应当更好。”
孙嬷嬷走上前接过木盒，将盒盖打开。
一股清甜香气随即漫开。
孙嬷嬷凑近闻过，又用指尖捻起少许香粉，放在光下细细查看。
年世兰等了片刻。
“如何？”
孙嬷嬷将香粉放回盒中，盖好木盒。
“娘娘，香里没有问题，料子也齐全。”
“甘松压住燥气，薄荷提神，桂花润香，配得很妥当。”
年世兰轻点下颌。
“点上试试。”
孙嬷嬷取来香炉，拨开炉灰，将新香点燃。
青烟沿着炉口袅袅升起。
灵姝轻轻动了动鼻尖。
黛玉闻到了熟悉的草木气息。
甘松带着潇湘馆后院竹林的清气，薄荷透出秋晨露水的凉意，桂花香则牵出了贾母院里那棵老桂树。
绛珠本源在胸口轻轻跳动。
那股本源之力随着呼吸流入经脉，与香中的草木气息交汇，渐渐融为一体。
两股气息彼此牵引，流转得愈发顺畅。
黛玉全身都松快下来。
灵姝眉眼舒展，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牙床。
年世兰低头察看女儿。
“和慧？”
灵姝的手脚已经彻底放松，平日总攥着的小拳头也松开了，五根手指软软摊在襁褓上。
年世兰指尖轻动，随即抬头望向安陵容。
“这香，和慧喜欢。”
安陵容藏在袖中的手轻轻发抖。
“臣妾很高兴。”
年世兰从她素净的衣饰上扫过。
这个女孩穿着素色宫装，腰间连个像样的荷包都没有，头上也只簪着一支寻常木簪。
可她调出的香，比太医院那些老家伙开的方子还管用。
年世兰放下茶盏。
“不错。”
安陵容立刻抬起头。
年世兰语气寻常，随手整了整灵姝身上的襁褓。
“坐下喝杯茶。”
安陵容怔在原地。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华贵妃竟留她坐下喝茶？
颂芝已经搬来一个绣墩，摆在榻边三尺外。
“安答应，请坐。”
安陵容咽了咽口水，慢慢挪到绣墩旁，小心坐下。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端正放在膝上，手指却在袖下绞作一处。
孙嬷嬷斟了杯茶递来。
安陵容双手接过，茶盏在掌中轻晃，水面也跟着荡开细纹。
年世兰没有再开口。
她低头逗着灵姝，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鼻尖。
灵姝抓住母亲的手指，松开后又抓住，玩得很是起劲。
殿内安静了许久。
安陵容端着茶盏，连一口都不敢喝。
她悄悄抬头，先看了看年世兰，又将注意落到灵姝身上。
小公主也正望着她。
那双乌亮的眸子停在她脸上，满是婴孩见到新面孔时的好奇。
安陵容忍不住露出笑容。
灵姝忽然扭了扭身子，将小手伸向安陵容。
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轻轻抓了两下。
安陵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