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的视线从灵姝伸出的小手移到安陵容脸上。
安陵容站在榻前,双手垂在身侧,进退都不合适。
颂芝往前迈了半步,正要把公主接回来。
年世兰抬手拦住她。
“你想抱?”
安陵容喉咙动了动,低下头。
“臣妾不敢。”
“本宫问你想不想,没问你敢不敢。”
安陵容咬了咬唇,抬眼望向灵姝。
小公主的手仍悬在半空,五根手指一张一合,朝她抓个不停。
安陵容终于点头。
“臣妾想。”
年世兰把灵姝往前送了送。
安陵容没有立刻伸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迟疑片刻,将两只手合在一起,来回搓了好几下。
掌心被搓得发红。
年世兰皱起眉。
“你做什么?”
“臣妾手凉,容臣妾暖一暖再抱。”
“怕冻着公主。”
安陵容声音很轻,话里带着窘迫。
年世兰眉头松开,上下看了她两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倒仔细。”
安陵容把手搓热,又在衣裙上擦去掌心的薄汗,才小心伸了出去。
她托住灵姝后背的动作生疏,五根手指无处安放,扶了腰又移到肩头,手臂绷得笔直。
颂芝站在旁边,唇角抿紧,忍着没有出声。
年世兰也没有催促。
她一只手仍托着灵姝,等安陵容调整好姿势,才慢慢收回手臂。
灵姝落进安陵容怀里。
安陵容的胳膊抖了一下。
她原以为孩子会沉些,抱到怀中才发现,满月的婴儿轻得很,身上带着暖意,靠在臂弯里连挣扎都没有。
灵姝仰脸望着她。
黛玉看清了安陵容的眼睛。
那里有紧张,有小心,也藏着欢喜,眼底积着水光,迟迟没有落下。
绛珠本源在胸口轻轻一动。
黛玉想压下去,力气却不听使唤。
本源沿着指尖流出,慢慢进入安陵容的手指。
安陵容的指尖先暖了起来。
暖意沿着指头上行,漫过掌心和手腕,她常年发凉的手,头一回被这样绵长的热意捂透。
安陵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贴着灵姝的襁褓,触到的尽是温润柔软。
她将这份暖意归在孩子身上。
黛玉胸口发紧。
那股本源循着安陵容身上的枯涸气息,悄无声息地流了进去。
黛玉触到一口深井。
井壁干裂,井底积着浑浊泥水,泥里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自卑、隐忍、不甘。
受人轻视时咽下的委屈,混在人群里陪笑,回身后才敢松开的疲惫,全沉在那片泥水之下。
井底还藏着一小块干净地方,收着多年以前的善意和没有被磨尽的温柔。
黛玉鼻尖发酸。
前世她也有过这样的日子,陪着贾府众人在花宴上说笑,回到潇湘馆便关上门,伏在竹榻上掉泪。
紫鹃问她哭什么,她只说风吹的。
安陵容和她很像。
两人都用外壳遮住软弱,只是她选了尖刻,安陵容选了乖顺。
外壳不同,底下的伤却相通。
灵姝的小手摸到安陵容的食指,五根手指随即攥了上去。
攥得很紧。
安陵容全身绷住。
那只小手力气极小,却让她的手臂泛起酸麻,酸麻一路抵到胸口,又堵住喉咙。
鼻腔涌起热意。
她仰起头,想把泪逼回去。
到底没能忍住。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灵姝襁褓上,洇出指甲盖大小的湿痕。
年世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哭,泪珠子掉我女儿脸上。”
安陵容受惊,赶紧低头擦拭襁褓上的泪痕,手脚都乱了。
“臣妾没哭,臣妾只是眼睛酸了。”
“本宫眼睛也酸,也没见本宫掉泪珠子。”
年世兰语气嫌弃,伸手抹去灵姝额上沾着的泪水。
安陵容脸颊发热,连忙把灵姝往年世兰那边送。
年世兰没有接。
“本宫又没赶你,坐着喝完茶再走。”
安陵容抱着灵姝,停在榻前。
颂芝偏过脸,嘴角忍了又忍。
灵姝仍攥着安陵容的食指,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咿”,催她回到绣墩上。
安陵容小心挪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灵姝,小公主眉眼弯弯,黑亮的眸子映着她的脸。
安陵容的手还暖着。
从踏进翊坤宫到现在,她头一回觉得身上不冷。
年世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从茶盏边沿望向安陵容和灵姝。
安陵容抱孩子的姿势仍然生硬,胳膊绷成两根木棍,低头看着灵姝时,却满是小心和不舍。
年世兰收回视线,语气淡淡。
“你调的香,和慧用着好,以后每月送一罐来。”
安陵容抬起头。
“臣妾遵命。”
她的嗓音发颤,眼底又浮起水光。
年世兰扫了她一眼。
“再哭,本宫真赶你了。”
安陵容连忙别开脸,用力吸了两下鼻子。
灵姝窝在她怀中,小手仍攥着她的食指,一刻也没有松开。
黛玉心里安静下来。
她想起前世初入贾府时,贾母拉着她的手掉泪。
那时她曾想,若有人这样待她,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可贾母的疼爱终究没有护她周全。
眼前这个女人日后会走上哪条路,她无法预料。
此时安陵容抱着灵姝的小心,和搓热双手后才敢伸出的指尖,都是真切的。
一刻钟后,安陵容告辞。
她将灵姝小心交回年世兰怀中,行礼后退出正殿。
走到翊坤宫门口,秋风迎面扑来,凉意贴上脸颊。
安陵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正殿的门已经合上,里头隐约传来颂芝的说话声。
宝鹊跟在她身后,低声唤她。
“小主?”
安陵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暖意还留在上面。
她低下头,轻声开口。
“宝鹊,下回调香,要不要多加一味甘松?”
“公主好像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