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比林月儿想象的要深得多。
洞口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往里走了十几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足有两间房大的天然石室,石壁上挂着两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洞壁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角落里铺着干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躺在上面,右腿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把布染成了深褐色。他身边蹲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手里攥着把砍柴刀,看见有人进来,紧张得噌地站了起来。
“别怕,我们是来帮忙的。”林月儿赶紧举起双手,挂上最无害的笑容。
少年盯着她身后的萧景琰——准确地说,是盯着萧景琰腰间那把刀——眼里的戒备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
“桃花村的。”林月儿指了指自己,“上山找猴子,碰上你们了。你爷爷的腿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
少年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躺在干草上的老者就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意外地锐利,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扫过来,像一把开了刃的老刀。
“多谢姑娘好意。不过老汉这腿是被野猪獠牙挑的,骨头怕是裂了。你们帮不上忙,别沾了晦气。”
林月儿已经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了。她虽然不是学医的,但在宠物店打工那两年给猫狗处理过不少外伤,基本的急救常识还是有的。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伤口露出来的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小腿外侧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隐隐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您这腿不能再拖了。”她转头看向萧景琰,“王爷,能不能让你的侍卫去采几样草药?艾草、三七、苦蒿——这山里应该都有。”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朝身后的侍卫点了点头。两个黑衣侍卫应声出了山洞。
少年愣愣地看着林月儿:“你……你会治伤?”
“不会。”林月儿老实承认,“但我会清理伤口。剩下的得等回了镇上找正经大夫。”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目光越过林月儿落在萧景琰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位是……镇北王?”
萧景琰眉峰微动。山洞里的几个侍卫同时绷紧了肩膀,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老丈认得本王?”
“不认得。”老者咳了两声,“但老汉认得你腰上那把刀。雁翅刀,北境军的样式,刀鞘上镶三颗铜钉——整个大梁,只有镇北王配镶四颗。你这把镶了三颗,是当年老王爷的刀吧?”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萧景琰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审问,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老丈在哪里见过这种刀?”
“北境。”老者靠回干草堆上,混浊的眼睛望着洞顶的石壁,声音沙哑缓慢,“十五年前,北境白河关。老汉在那里当过戍卒。老王爷带着三千人守关,挡了两万北狄骑兵。仗打了三天三夜,城墙上连箭都射光了,老王爷就带着剩下的人提刀冲了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你那把刀,老汉在城墙上见过。老王爷那会儿就是把它拍在桌上,说了一句话——萧家的人,刀在人在,刀折了人也不能退。”
萧景琰没有动。他站在有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但林月儿注意到他握着刀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一层青白。
蹲在他肩上的白猴子不安地动了动,凑到他耳边小声嘟囔:“黑脸怪,你还好吧?”
萧景琰当然听不懂。但林月儿听懂了。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老丈,您后来怎么离了北境?”
“腿废了。”老者拍了拍自己那条受伤的右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白河关那一仗打完,这条腿中了一箭。没养好,瘸了。戍边当不了,就回了老家。这山里住了一辈子,没想到今天又被野猪给撅了。”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林月儿,目光里多了一丝奇异的探究:“姑娘,你方才在外面跟谁说话?老汉迷糊间好像听见你在跟什么东西唠嗑,叽叽喳喳的,挺热闹。”
林月儿还没来得及回答,蹲在萧景琰怀里的橘猫虎妞抢先开口了:“姐姐,别说实话。这人虽然当过兵,但不一定信这个。你先糊弄过去,回头我帮你探探他的底。”
林月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冲老者笑了笑:“我跟猴子说话呢。王爷养的猴子,精得很,跑了三天才找回来。”
“猴子?”老者转头看见萧景琰肩上蹲着的白猴子,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白毛红脸,这可是稀罕物。听说这种猴子通人性,是真的不?”
白猴子立刻挺起胸脯,得意地吱了一声:“这老头有眼光!本猴何止通人性,本猴比人还精!”
林月儿假装没听见。
这时去采药的两个侍卫回来了,抱了一捆草药。林月儿接过来,把艾草和苦蒿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再用三七叶子裹住,最后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手法虽然不专业,但至少止住了血。
少年在旁边看得眼眶泛红,等她忙完了才小声说了句:“多谢姑娘。”
“别谢我。”林月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你们得跟我们回镇上,这腿得找正经大夫。再不治就真的废了。”
老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萧景琰让两个侍卫架着老者,自己率先走出山洞。林月儿跟在后面,脚刚要迈出洞口,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那只橘猫虎妞,正用尾巴勾住她的脚踝。
“姐姐,等一下。”
林月儿停下脚步,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蹲下身:“怎么了?”
虎妞的声音压得极低,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那个老猎户,方才说他在北境当过兵,这个没错。但他瞒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右腿不是中箭瘸的,是被刀砍断的脚筋。伤口虽然愈合多年,但从疤痕形状一眼就能看出来——本喵爹是军猫,在军营里见多了刀伤和箭伤的区别。他在撒谎。”
林月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不知道。”橘猫的尾巴甩了甩,“但他刚才提到老王爷的时候,眼神不对。不只是怀念——还有愧疚。那种眼神我在北境见过,是当年犯过错的兵见到王爷时才会有的眼神。”
林月儿脑子里飞速转动。一个在北境当过兵、认识老王爷的刀、被刀砍断脚筋、还撒了谎的老猎户——偏偏在山里被野猪撅了腿,偏偏被萧景琰的暗卫碰上。这未免也太巧了。
“还有。”虎妞的声音更低了一分,“他孙子刚才一直攥着砍柴刀。不是怕我们,是怕你身后那个侍卫。你注意到没有?咱们一进山洞,他第一眼看的不是黑脸怪,是他右边那个带络腮胡的暗卫。”
“哪个?”
“个子最高那个。方才跟着出山洞了。那个少年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见鬼一样。”
林月儿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别跟别人说,”虎妞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包括黑脸怪也不行。我得先查清楚那个络腮胡的底细。”
“你一只猫怎么查?”
虎妞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轻轻一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该属于猫的深沉:“姐姐,你以为本喵跟着黑脸怪三年,只是因为军营伙食好吗?”
然后它就迈着猫步,头也不回地出了山洞。
林月儿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走出山洞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满天星子挂在头顶,山风带着松脂的气味吹过来,凉飕飕的。
萧景琰站在不远处的岩石边上,白猴子蹲在他肩头,正拿着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果啃得汁水四溅。侍卫们正在扎担架,准备抬老猎户下山。
大黄狗、大公鸡和八哥挤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见她出来,齐刷刷冲过来。
“老大!那老头的腿你治好了吗?”
“老大,那少年刚才偷偷哭来着,我看见了!”
“老大我跟你说,这山洞后头还有条小道,本鸟刚才飞过去瞅了一眼,通到山那边去——”
“等等。”林月儿按住八哥的鸟嘴,“你说什么?”
“山洞后头有条小道!通到山那边!那边有个破庙,看着像是有人住——”
林月儿没让八哥说完,拉着它就往山洞后面走。绕过一片乱石,果然在石壁后面找到了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被灌木挡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扎担架的侍卫们,压低声音:“八哥,你过去看了?破庙里有什么?”
“没人。”八哥歪着脑袋,“但是有东西。地上有脚印,好几个人的,还有生过火的痕迹。哦对了,还有这个——”
它从翅膀底下叼出一小块碎布片,黑色的,边缘烧焦了。
林月儿接过碎布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布料很厚,像是夜行衣的面料,烧焦的边缘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她的心往下沉了沉——硝石硫磺,这是制火药的东西。桃花村地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痕迹?
“狗子。”她招手把大黄狗叫过来,把那块碎布片凑到它鼻子前,“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在村子里要是闻到一样的味道,马上告诉我。”
大黄狗使劲抽了抽鼻子,汪了一声:“记住了老大!这味道冲得很,像是放炮仗放完了的味儿。我以前在镇上鞭炮铺闻过差不多的。”
鞭炮铺。
林月儿把碎布片塞进袖子里收好,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那边的隐秘小道,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只白猴子偷了平安符跑进山里,暗卫追了三天都没追上,偏偏就在这山洞附近堵住了它。而山洞里躺着个身份可疑的老猎户,山洞后面有条通向破庙的小道,破庙里有制火药的痕迹。
巧合叠加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
她快步走回营地,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冲着萧景琰喊了一声:“王爷,咱们能下山了吗?我饿了。”
萧景琰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那目光太利,像是能在她脑门上凿出两个洞来——然后收回视线,淡淡说了句:“走吧。”
林月儿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鸡飞狗跳的动物天团,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回去得好好审一审那只双面猫。
她有种直觉——虎妞知道的东西,远比它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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