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下来,回到桃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萧景琰带着侍卫和受伤的老猎户祖孙俩回了镇上的驿站,临走前往林月儿手里塞了一样东西——那朵被她奶奶觊觎了半天、被侍卫没收了大半天的百年赤芝。林月儿捧着灵芝站在村口,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感觉像送走了一尊大佛,又像是送走了一个定时炸弹。
“老大,”大黄狗蹭了蹭她的腿,“那个黑脸王爷走的时候看了你三眼。”
“三眼怎么了?”
“一眼是回头看,两眼是舍不得,三眼——”大黄狗歪着脑袋想了想,“三眼是他还想再来。”
“闭嘴。”林月儿拿脚轻轻拨开它,揣着灵芝往家走。
她家的小院在黑灯瞎火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寒碜——土墙豁了口子,茅草顶塌了一角,院子里连盏油灯都舍不得点。她爹林有田蹲在门槛上,看见她回来,噌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月儿,你……你没事吧?村里人说你被王爷抓走了,你娘急得晕过去了——”
“我没事。”林月儿把灵芝往他手里一塞,“爹,这是灵芝,百年的。明天拿到镇上药铺卖了,给我娘抓药,剩下的钱把屋顶修了。”
林有田捧着那朵紫红色的灵芝,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
林月儿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进了灶房。
她娘周氏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就挣扎着要起身。林月儿赶紧按住她:“娘,别动。我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那个王爷……他为什么抓你?”
“不是抓,是请。”林月儿面不改色地编瞎话,“他养的猫病了,听人说我会给猫看病,就让我去看看。看完就放我回来了,还给了一两银子的诊金。”
她从袖子里摸出萧景琰临走时塞给她的一小块碎银子——这倒不是编的,萧景琰确实给了,理由是“虎妞说你给它看了病,这是诊金”。虽然那猫根本没病,但林月儿决定不跟银子过不去。
周氏愣愣地看着那块碎银,眼眶慢慢红了:“我家月儿有本事了,能给王爷的猫看病了……”
林月儿怕她再激动起来伤身子,赶紧哄她喝了碗热粥,又看着她睡下,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她的动物天团整整齐齐地蹲在枣树下,跟开家族会议似的——大黄狗趴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大公鸡站在磨盘上,昂首挺胸像个哨兵;八哥蹲在枣树枝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老黄牛卧在牛棚里,半闭着眼睛嚼着永远嚼不完的草根。白猴子不在——它跟着萧景琰回驿站了,临走前拍着胸脯说“本猴现在是黑脸怪的正式搭档,得住集体宿舍”。
橘猫虎妞也不在。
“那只猫呢?”林月儿问。
大黄狗抬起前爪往屋顶上指了指:“上头呢。说今晚月光好,要晒月亮。你们猫族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林月儿抬头,看见虎妞正趴在茅草屋顶上,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团成一个圆滚滚的橘色毛球。月光洒在它的毛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如果不考虑这只猫今天在县衙里是怎么出卖她的,这个画面还挺治愈的。
“虎妞。”林月儿仰头叫了一声,“下来。我们得谈谈。”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你谈你的,本喵听着。”
“关于那个老猎户,还有那个络腮胡暗卫——你到底知道多少?”
虎妞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竖成一条细线。它慢悠悠地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然后轻盈地从屋顶跳下来,四爪落地没发出一丝声响。
“姐姐,”它蹲坐在林月儿面前,尾巴优雅地绕到前爪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尊小佛,“你确定你想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可就没法回头了。”
林月儿蹲下来跟它平视:“你今天在山洞外头跟我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吗?”
虎妞眨了眨眼,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大黄狗、大公鸡和老黄牛都安静下来,连打瞌睡的八哥都睁开了眼睛。月光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也让林月儿看清了这只猫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那不该是猫该有的眼神,太沉,太老,像是装了太多不该装的秘密。
“好。”虎妞终于开口,“本喵告诉你。但姐姐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听完之后,别可怜他。”
“他?你是说萧景琰?”
虎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了它的讲述。
“三年前,北境打了一场大仗。黑脸怪带五千人突袭敌军后方,被两万人围在断魂谷里,守了整整七天。援军迟迟不到,粮草断了,箭也快射光了。他是主帅,本来可以带亲卫突围的,但他没走。他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给伤兵吃,自己啃树皮。第七天夜里,终于有人摸进了他的帐篷——”
“谁?”林月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一个他认识的人。不是敌军的人,是自己人。那个人在给他的酒里下了毒,不是要命的毒,是让人昏迷不醒的蒙汗药。那个人打算把他交给敌军,换自己一条活路。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壶酒被白猴子打翻了——那只猴子半夜溜进帐篷偷吃的,碰倒了酒壶,酒全洒在了地上。黑脸怪没喝,那个人被抓了个正着。”
虎妞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军情,但尾巴尖在轻轻颤抖。
“那个人是谁?”
“他的副将。跟了他五年的副将。是他亲手从尸堆里背出来的。”虎妞低下头舔了舔爪子,动作很慢很轻,“黑脸怪审了他整整一夜。那个人说,敌军许了他五万两白银,一个三品参将的位子。他还说,跟着黑脸怪没前途,打赢了功劳是皇帝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黑脸怪听完之后一个字都没说。天亮的时候,他亲自送那个人出了营地——给了他一匹马,一袋干粮,一壶没下毒的酒。他说:‘你跟我五年,这五年抵你一条命。你走,别再让我看见你。’”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一直叨叨个没完的大公鸡都闭了嘴。
“那个人走了?”林月儿问。
“走了。但半年之后,黑脸怪在京城又见到了他。那个人穿着三品官袍,站在皇帝面前,弹劾黑脸怪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那些奏折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是只有跟了他五年的人才可能知道的事。皇帝没全信,但也没全不信。黑脸怪被收了北境一半的兵权,在京城闲了整整一年——就是那一年,他学会半夜喝酒的。”
虎妞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盯在林月儿脸上。
“那个副将,姓刘,叫刘元。他有个哥哥,在北境军里当暗卫——大高个,络腮胡。黑脸怪不知道他们是兄弟。因为哥哥是暗卫,用的是假名,脸也毁过容,没人认得出来。”
林月儿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山洞里那个少年惊恐的眼神,络腮胡暗卫沉默的背影,萧景琰在县衙审她时从侍卫手里接过灵芝时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身边的人,他信任了三年的人,可能跟那个差点害死他的人是一伙的。而他浑然不知。
“那个老猎户呢?”她压低声音问,“他又是什么人?”
虎妞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猎户确实在白河关当过兵。但他不是普通戍卒。他是当年守白河关的斥候队长,老王爷最信任的人之一。白河关那一仗打完,老王爷战死,他活了下来。他的腿不是箭射瘸的,也不是野猪咬断的——是被人用刀砍断的脚筋。砍他的人,就是那个想害死老王爷的人。”
林月儿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是说……”
“本喵什么都没说。”虎妞站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姐姐,本喵只是王府里一只吃闲饭的猫。每天晒晒太阳,抓抓耗子,偶尔被黑脸怪抱在怀里揉两把。本喵什么都不知道。”
它走到林月儿脚边,尾巴尖轻轻蹭过她的脚踝。
“但你是除黑脸怪之外第一个帮过本喵的人,所以本喵只提醒你一句——那个老猎户出现在这座山里不是巧合,他孙子怕那个络腮胡也不是巧合。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座山里。而黑脸怪追猴子追到桃花村,更不是巧合。有人在把所有人往这条线上引。”
虎妞说完,头也不回地跳上了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林月儿蹲在原地,月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八哥从枣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用它那被薅秃了半边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老大,你别怕。本鸟明天就去把那只络腮胡盯死了,他拉屎本鸟都跟着。”
大黄狗走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老大,我也盯着。村里所有的狗我都认识,我让它们都帮我盯着。”
大公鸡难得没有嘴贱,只是站在磨盘上,仰头打了个短促的鸣,像是在说“还有我”。
老黄牛从牛棚里探出半个脑袋,慢悠悠地哞了一声:“姑娘,早点睡。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林月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都睡吧。明天咱们先去镇上卖灵芝,给我娘抓药。”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然后把那只络腮胡的底细摸清楚。”
她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眼睛盯着房梁上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县衙、山洞、白猴子、老猎户、络腮胡暗卫、破庙、火药痕迹。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中间串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而那只叫虎妞的橘猫,显然知道那根线的全貌。它选择在这个节点告诉她一部分真相,是因为她帮萧景琰要回了平安符?还是因为它在暗中观察了她一整天,觉得她值得信任?或者——它需要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来完成一件猫完成不了的事?
林月儿翻了个身,听着外面老黄牛反刍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行吧。”她对着墙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上了这条贼船,就别想半路下船了。一百两银子还没拿到手呢,猴子的任务还不算完。”
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了穿越以来第一个安稳觉。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只白猴子现在是不是正在萧景琰的驿站房间里砸酒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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