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舞姬在厅中央的水池边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带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宾客们分坐两侧,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正中间的主桌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一身绛紫色寿纹锦袍,面容清癯,谈笑间气度儒雅,正在跟身旁的刑部尚书推杯换盏。
他就是赵谦。兵部侍郎。三年前策划了北境军叛乱的幕后推手。名单的守护者。也是今晚这场寿宴上唯一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的人。
萧景琰站在厅堂对面的廊柱下,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的雁翅刀还没出鞘。四个暗卫分散在寿宴现场的四个角落,混在宾客中间,表面上在喝酒看舞,实际上已经把赵谦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虎妞蹲在正厅房梁上,橘色的身影在烛光下几乎融进了雕梁画栋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谦的后脑勺,用只有林月儿能听见的声音报了一句:“姐姐,你来了。白雪刚才在他酒杯里加料了,他喝了半杯,现在还清醒。本喵建议再等一等——他手下那几个人还没全部暴露,一网打尽比较好。”
林月儿微微点头,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大公鸡蹲在她膝盖上,大黄狗趴在她脚边,八哥停在她肩上,老黄牛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旁边桌上的几个小官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哪位大人家眷带来的乡下丫鬟,没人搭理她。倒是大公鸡引起了隔壁桌一个年轻公子哥的注意——他喝得半醉,满脸通红,指着大公鸡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这、这只鸡……怎么跟狗一样蹲在桌上?”
大公鸡立刻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只有林月儿能听懂的京片子骂街:“你才跟狗一样!你全家都跟狗一样!老子是军鸡!编外的!”
年轻公子哥当然听不懂,只觉得这只鸡冲他咯咯叫了两声,还挺有意思,伸手就要摸。大公鸡偏头一啄,精准地啄在他伸过来的大拇指上,力道不重,恰好留了一个红印子,然后高高昂着鸡冠子,像一尊骄傲的鸡形雕像。
“哎呦!”年轻公子哥捂着手缩回去。
林月儿赶紧把大公鸡往怀里搂了搂,冲公子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家鸡认生。”
公子哥大概觉得跟一只鸡计较有失体面,讪讪地转回去继续喝酒了。八哥在林月儿耳边嘀咕了一句:“他刚才摸鸡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没伸出来过。本鸟怀疑他袖子里有东西。”
林月儿往那公子哥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他右手的袖子比左手长了一截,袖口微微往下坠,像是藏着什么重物。她低声对大黄狗说了句“盯着他”,大黄狗哼唧一声表示收到,然后继续趴在地上装死。
就在这时,萧景琰动了。他从廊柱下走出来,穿过舞姬翻飞的水袖,一步一步走向主桌。丝竹声还在继续,舞姬还在旋转,但整个寿宴的气氛在萧景琰迈步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无声地拨响。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身穿玄衣、腰佩战刀的男人身上。刑部尚书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像一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
“镇北王?”刑部尚书强笑着站起来,“王爷驾到,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本官好安排座次——”
“不必。”萧景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赵谦身上,“本王不是来赴宴的。本王是来抓人的。”
整个正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赵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萧景琰,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害怕,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王爷要抓什么人?”
“抓你。”萧景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赵谦,你涉嫌勾结叛将刘元,私藏北境军密档,安插内线渗透镇北王府,在山道埋设火药,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刘元已经落网,名单已经查获,你的管家钱禄——也跑了。不过跑不远。”
赵谦听完,没有慌张,没有辩解,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林月儿想起八哥说那杯酒里被白雪加了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然后缓缓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说了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