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从城墙上跑下来,跑到城门口。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萧景琰面前站定的时候,她只是把那封和约从他怀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割让松岭关以南三百里草场——你是去签和约还是去抢劫?”
“和约。抢劫的和约。”萧景琰把和约从她手里抽回去折好放回怀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眼底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之后,终于可以放下刀喘口气的松弛,“他签了。北狄十年内不会南下。北境可以休养生息。旧营地那边的松树——明天就能去看。”
林月儿愣了一下。他刚打完松岭关,刚逼北狄可汗签了城下之盟,刚策马疾驰几个时辰从松岭关赶回来,身上的战甲还没卸,雁翅刀上的北狄灰还没擦。他说的第一件事不是军报,不是布防,不是伤亡统计,是“明天就能去看那棵松树”。那棵老王爷陪他生母的松树。那个两个人的约定。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意憋了回去,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好。明天。你说了的——这次不许再放我鸽子。”
萧景琰似乎想问“放鸽子”是什么意思,但白猴子从他肩上跳下来,仰头看着他们两个,吱吱叫着说了一段只有林月儿能听懂的话。
“本猴刚才跑赢战马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黑脸怪在松岭关上,从头到尾都没提他自己的身世。阿史那沙铎问他陆远山之子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父亲教我的。’他说的‘父亲’,不是陆远山,是老王爷。”
林月儿把这句话翻译给他听。萧景琰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白猴子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手指穿过白猴子的背毛,动作跟拍虎妞时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
那天晚上,朔风城里燃起了篝火。不是庆祝胜利——北境军的传统是不打庆功宴——只是伙房多做了几个菜,每个士兵多分了一碗热汤。林月儿坐在城墙上,跟萧景琰并肩望着北边的夜空。夜风很大,但她的披风很厚,手里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骨头汤。大黄狗趴在她脚边,虎妞窝在她腿上,白猴子蹲在城垛上,八哥停在它旁边,白雪落在八哥旁边,老狼带着三只小狼崽趴在城墙根下,老黄牛卧在营门口反刍。大公鸡在营地里追着八哥啄——“你又偷老子的鸡食!”
虎妞从林月儿腿上抬起头,舔了舔嘴边的汤渍,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明天去旧营地,那棵松树下应该还有老王爷埋的其他东西。老王爷的习惯是在重要的地方埋备份。本喵爹说过,树根朝南三尺,必有暗格。”
“又是什么秘密?”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秘密,这次不用你一个人扛。有黑脸怪在。”虎妞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然后重新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轻轻呼噜了一声。
林月儿低头摸了摸它的背,然后侧头看向旁边的萧景琰。他也正看着她。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映出两簇很小的暖光。他端着碗的动作跟她一模一样——一手托碗底,一手扶碗沿,指节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硝烟灰。
“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天亮。”
“骑马还是骑牛?”
“你想骑什么?”
“老黄牛。它稳当。”
“那就骑牛。本王骑马走旁边。”萧景琰喝了一口汤,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的骑术确实不适合骑马。”
林月儿笑着踢了他一脚。没有用力,只是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靴侧。萧景琰任她踢完,继续喝汤,嘴角的弧度被碗沿挡住了,但林月儿看到了他眼角微不可察的笑纹。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藏不住的弧度。跟城墙上那天一模一样。她低下头喝汤,觉得今夜的骨头汤格外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