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松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正空,松树的影子从西边缩回树根底下。萧景琰把老王爷、萧芷和陆远山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上午——不是连贯的叙述,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他说老王爷书房里有幅画像,从来不挂起来,就卷着放在柜子里,他小时候偷翻过一次,画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的不是中原服饰,是北狄女子的袍子,怀里抱着一只橘猫。他当时以为是老王爷在北狄救回来的什么贵族女眷,现在才知道,那是他生母。画上的橘猫就是虎妞的祖母——老王爷养的第一只猫。这一家子猫从老王爷养到萧景琰,从北境养到京城,每一代都在守着这个秘密。
林月儿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哭的人——在桃花村被奶奶讹没哭,在县衙被审没哭,在岩洞里差点冻死也没哭。但她听到“画上的橘猫就是虎妞的祖母”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因为那一刻她才真正理解虎妞为什么从第一面起就一直在做那些看似多余的事——把它偷来的名单拓本放在她手里,把白雪从她马车后头叼到萧景琰面前,让全京城的野猫帮替她盯住官邸后门,在旧营地扒开乱石堆找到铁箱,用一只爪子缝了个松针布包。不是为了鱼干。是因为它继承了它祖母的承诺——陪着老王爷救下来的那个孩子,一直陪下去。
她低头擦眼泪的时候,萧景琰伸手把她肩上被风吹歪的披风系带重新系好。动作跟城墙上那次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别开目光,而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手指在系带打结的时候,指尖不意擦过她的下颌线,那个接触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但林月儿感觉到了,她的动作顿了一瞬,萧景琰的动作也顿了一瞬。然后两个人都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各做各的。
回朔风城的路上,两个人一牛一马,走在雪原上。暮色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玫瑰色,远处朔风城低矮的城墙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暖光。林月儿骑在老黄牛背上,低头把玩着虎妞的尾巴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你今天在树下说——他带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的名字吗?”
萧景琰骑马走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月儿以为他又要耳朵红了。
“是你的名字。”
林月儿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是那种完全收不住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低头揪了揪老黄牛的鬃毛,小声说了句“听到了吗”,老黄牛打了响鼻,慢悠悠地说:“老牛二十年前就见过这种场面。老王爷也是这么跟萧姑娘说话的——在城墙上,就你们上次站着的那段城墙。他说‘萧芷姑娘’,她问他什么事,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今天风挺大’。”
林月儿翻译给萧景琰听。萧景琰的表情在“想笑”和“不能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浮起了一丝难得的不受控制的弧度。不是微笑,是被戳中了某个点的真实笑意。
“父王确实不太会说话。”
“所以你也不会说话。遗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