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的雪,总是来得寂静又浩荡。
暮色沉沉,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在苍茫北境之上,细碎的雪花无声簌簌飘落,漫天飞絮般笼罩了整座边城。白雪簌簌覆上斑驳厚重的城墙,落满整齐肃静的军营帐篷,最后轻轻栖在旧营地那棵苍劲的老松枝头,积起薄薄一层素白,将萧瑟的北境衬得愈发清冷肃穆。
营地小院里,暖意融融抵了几分风雪。三只毛茸茸的小狼崽紧紧蜷缩在老黄牛温暖的肚皮上,睡得酣甜安稳。最小的那只四肢轻轻蜷着,蹄爪时不时惬意地蹬踢两下,想来是梦里正追逐着旷野里奔逃的野兔,稚气又可爱。院门口,独眼老狼静静伏在雪地中,仅剩的一只眸子沉敛温和,粗厚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收拢,稳稳盖住熟睡的幼崽,替它们隔绝了深夜的寒霜与冷风,静默守护着一方安稳。
屋顶之上,白猴子裹着厚厚的抹布,缩着小小的身子蹲在檐角。它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飞雪,漆黑的眼珠里藏着几分少见的沉静,褪去了往日的顽劣,低声喃喃自语:“本猴明天就回京城了。”
朔风城有朝夕相伴的老狼,有温厚沉默的老黄牛,还有三个总偷黄豆吃、调皮捣蛋的小崽子,唯独没有牵挂的故人。可它终究要踏上归程,只因黑脸怪与姐姐都在京城,那里才是它奔赴的归途。
窗边暖意浅淡,大黄狗温顺地趴在林月儿床前的地面上,蓬松的尾巴轻轻搭在雪白柔软的肚皮上,半阖着眼,静静望向窗外纷飞的落雪。夜风穿窗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它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呜咽,似有不舍,似有怅然。片刻后,它将湿漉漉的鼻头埋进温热的前爪间,彻底闭上双眼,安然蛰伏在寂静的雪夜里。
床榻之上,林月儿轻轻搂紧怀中的虎妞。往日总是傲娇挑剔的虎妞,此刻格外温顺安分,温顺地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蓬松的长尾轻轻扫过她的手腕,一下又一下,温柔又缱绻。
清冷的月光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浅浅洒落,铺在床头一方小小的铁盒上。那是众人从前旧营地松树下挖出的铁盒,内里静静躺着一支萧芷的银簪、一枚陆远山的玉扳指。月色流淌,银簪上镌刻的“萧芷”二字熠熠生辉,漾着沁人的寒凉,也牵出无数尘封的往事。
她恍然想起一路随行的老黄牛,想起它曾在幽深山洞里,默默吐出珍稀的灵芝为她疗伤;想起行军路上,它跟在军需车后,絮絮叨叨叮嘱三日行军安危;想起无数个迷茫慌乱的时刻,它慢悠悠反刍休憩,却总能以通透豁达的姿态、看破世事的话语,抚平她心底的焦躁,将她从惶惑之中拉回清醒。
从前她始终不解,这头温厚的老黄牛,为何甘愿远离安稳的桃花村,一路跋涉、不离不弃,陪她辗转荒芜北境。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它追随的从来不是她一人。
它守的是老松旧址,等的是二十年前尘封的真相,赴的是老王爷未曾说完的嘱托。它蛰伏数年,只为等候一个能听懂它言语的人,将尘封的冤屈、隐秘的真相、关键的名册,尽数送到萧景琰手中。
如今真相大白,名册交付,北境和约已定,狼烟散尽。老松依旧挺立山间,它终于可以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安然度日。
林月儿鼻尖微酸,轻声呢喃:“虎妞,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
怀中的虎妞未曾出声应答,只是将脑袋埋得更深,温热的皮毛紧贴着她的肌肤,长尾轻轻一扫,温顺地应下了这句离别。
天未破晓,夜色未尽,朔风城外已是列阵肃然。
浩浩大军整装待发,铁甲寒光映着满地白雪,朔风凛冽,吹动猎猎军旗。朔风城全体守军整齐列队于城门之下,肃立相送靖王萧景琰。
冯老四拄着磨得陈旧的拐杖,立于队伍最前方。拐杖底端早已被岁月与战事磨裂,层层破布缠绕捆绑,藏着数年守城的风霜沧桑。他挺直脊背,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记最标准的军礼,沙哑沧桑的嗓音穿透凛冽寒风,字字铿锵:“末将守城,城在人在!”
萧景琰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走到冯老四身前。他抬手解下腰间伴随自己征战十年的佩刀,调转刀柄,郑重递至冯老四手中,语声厚重温柔,满含托付:“此刀随本王十年,今日赠予你。不求你持它冲锋杀敌,只愿它替本王日夜站岗。朔风城百余将士,皆身带战伤、功勋卓着。本王离去之后,便由这柄刀,替本王守护满城兄弟、守住这座山河。”
冯老四双手郑重接过佩刀,冰冷的刀柄攥在掌心,指尖微微颤抖,喉头反复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淀心底,只郑重沉声应道:“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