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猴子从案几上跳下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用一种阅尽沧桑的语气说了一句:“本猴跟了黑脸怪三年,他嘴上说‘不干涉’,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姓沈的离她远点’。猴都看得出来。本猴建议刑部这一趟带本猴一起去——本猴可以在姓沈的靠近你的时候咳嗽。大声咳嗽。”萧景琰听不懂猴语,但他大概从白猴子的语气里猜到了它在说什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早朝的奉天殿,林月儿没去。但八哥去了。它蹲在奉天殿的琉璃瓦顶上,跟一群乌鸦混在一起,透过殿顶的通风窗把殿内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八哥飞回王府,落在石榴树上,用极快的语速把早朝的过程复述了一遍。它模仿每个大臣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兵部尚书的公鸭嗓,户部侍郎的尖细拖腔,连皇帝说“准奏”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大公鸡蹲在树枝上听得入神,难得没有插嘴,只是在听到兵部尚书狡辩的时候忍不住骂了一句“老王八”。大黄狗趴在树根下,尾巴压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听到紧张处把鼻子埋进两只前爪之间。
萧景琰是第三个出班奏事的。他先奏了北境新草场的安置事宜——新归附的十几个部落需要过冬粮,兵部批的粮草额度不够,要求追加。兵部尚书当场就站出来了,拖着公鸭嗓说北境战事已平,粮草当节省,不能养成归附部落依赖朝廷的习惯。萧景琰等他说话,然后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去年的粮草调拨记录,当廷念了出来。念到“北境无战事,粮草可节余”这一句时,他停下来,看着兵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了一句——“去年冬天北狄骑兵犯边三次,朔风城守军一百二十人个个带伤守城,饿着肚子在城墙上站岗。你管这叫无战事?被克扣的三成过冬粮,折成银子,去了哪里?”
兵部尚书的脸色当场就白了,支支吾吾地说是“统筹调度有误”。但萧景琰没有给他台阶下,直接把调令上他的签字盖章指给满朝文武看,质问——“统筹调度有误?你亲笔签的字、亲盖的章,调走北境军的过冬粮,转给了谁?账本上写的是调给西境军,但西境军去年的粮草入库记录本王的暗卫已经调出来了——西境军去年冬天没有收到这批粮草。这批粮草在转运途中消失了。刘大人,你是兵部尚书。粮草从你的衙门出去,在转运途中消失,转给了谁?”
兵部尚书开始抖,袍角下摆在砖地上轻轻磨着。几个阁老低头不语,吏部尚书以袖掩面,刑部尚书偷偷往后挪了半步。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八哥说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声音倒还稳得住——“此事朕会派人彻查。兵部尚书暂停职,由刑部牵头,镇北王协查。”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北境军过冬粮的缺口,从内帑拨补。”
听到“内帑”两个字,林月儿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松。皇帝用内帑补北境军的粮草缺口,说明他不愿意为了这件事跟萧景琰翻脸。内帑是皇帝自己的钱袋子,从内帑拨补等于变相承认兵部有错,但不追究到底——他只把兵部尚书停职,没说查办,更没说抄家。这是退半步,也是在试探萧景琰会不会见好就收。
然后萧景琰又往前走了半步。他再次出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了立碑的事。不是为他父亲老王爷请封——是为他的生父陆远山、生母萧芷请正名。他没用任何修饰词,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说陆远山是北狄王庭的汉人幕僚,二十年前主张与大梁和平共处,被北狄主战派以“勾结大梁”的罪名处死。他生母萧氏,朔风城人,十六岁被掳至北狄,后为陆远山所救结为夫妻,抱他逃出北狄王庭时被追兵乱箭射死。他说——“二人含冤二十年。臣请立碑,正名入籍。陆远山无愧于大梁,萧芷无愧于朔风城。请皇上恩准。”
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八哥说殿外的风忽然停了,连乌鸦都不叫了。然后皇帝开口了。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他说的是——“陆远山的事,朕会派人去查实。若属实,自当正名。萧芷——她本就是朔风城的人。立碑的事,容朕思之。”
容朕思之。这四个字在朝堂上往往意味着无限期搁置,但在林月儿听来,这不是拒绝。皇帝没有当场驳回,说明他至少不排斥这个提议。他只是不想在满朝文武面前立刻表态——因为立碑意味着公开承认老王爷当年带回的不止是萧景琰,还有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旧事。那段旧事一旦公开,涉及的不止是陆远山和萧芷两个人,还有老王爷、太后、沈铎,以及那个三岁被弄丢、至今下落不明的陆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