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但从本喵记事起,收养本喵的那家猎户家里就有一块旧布,布上绣着一个‘陆’字。猎户说那是本喵来的时候裹在身上的。本喵不知道那个‘陆’字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你刚才说你爹有个妹妹——是本喵的母亲。那你是本喵的——”
“表姐。”虎妞说,“本喵是你表姐。”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后墙根下,回头看了雪尾一眼。“跟本喵走。这栋宅子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高景则迟早会发现你对他撒了谎——他让你闻的那个气味,你每次都说没闻到。等他发现你在骗他,他不会让你活着。本喵带你回镇北王府。那里没有笼子,没有鞭子,没有锁着的房间。有一个女人能听懂我们说话。有一个男人会给你垫披风内衬。有一只猴子会偷伙房的干粮分给你吃。还有一条狗、一只公鸡、一只八哥、一只鸽子。他们是本喵的同伴,以后也是你的同伴。”
雪尾站起身,跟着虎妞,沿着宅子的墙根,一步一步走向巷子口。
夜雾还在漫。歪脖子槐树上的三道横杠被水雾洇湿了,看起来像是三道旧伤口。雪尾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宅子。它在那里住了一年。它在那里学会了怎么对人撒谎,学会了怎么在猫粮里闻出安眠药的味道,学会了怎么在半夜假装睡着,听高景则在隔壁房间里跟一个老女人低声密谋。它不喜欢那里。但它在那里活了下来。现在它要离开那里了。
林月儿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裹着萧景琰的披风。她看见虎妞从夜雾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另一只橘猫——尾巴尖一撮白毛。那只猫看见林月儿,在巷子口停住了脚步,浅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警惕的光。
“它是雪尾。”虎妞说,“陆明昭养的猫的后代。也是本喵的表妹。”
林月儿蹲下身,缓缓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放在雪尾面前。雪尾低头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用浅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能听懂我们说话的女人?”
“是。”
“虎妞说你是好人。本喵不信人类——但本喵信虎妞。”雪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巴搁在林月儿的手心里。
白猴子从林月儿肩上探出脑袋,把芭蕉叶往头顶挪了挪,用一种阅尽沧桑的语气说了一句:“欢迎加入镇北王府编外军团。本猴是你们的前辈兼传令兵兼伙房干粮储备监管员。以后有不懂的规矩,先问本猴再问虎妞——虎妞脾气不好。”
虎妞用尾巴扫了白猴子一脸。
林月儿把两只猫抱起来,裹进披风里。雪尾在披风里抖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一年来第一次不用假装睡着了。
回到王府,萧景琰站在正厅门口等着。他看见林月儿抱着两只橘猫走进来,其中一只尾巴尖有一撮白毛,微微点了一下头。沈渡从廊下站起来,目光落在雪尾身上,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沈鹤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雪尾尾巴尖上那撮白毛,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月儿把雪尾放在正厅案几上,从怀里掏出那片残页——老王爷当年写的送走记录,背面粘着一片橘色猫毛。她把残页放在雪尾面前。
“这片猫毛,是你母亲的母亲留下的。它陪陆明昭去了江南,后来跟你一起流落蜀地,最后把你生下来。它已经不在了。但它还活着。”
雪尾低头闻了闻那片残页,然后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那片猫毛,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叫声,然后趴在残页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虎妞走过去,趴在它旁边,用尾巴盖住它的背。两只橘猫并排趴在老王爷的残页旁边,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林月儿在案几前坐下来,把今晚雪尾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高景则的旧衣服,红叉,宅子最深处的密信。所有这些都是扳倒高景则的证据。但她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那件旧衣服是谁的。如果那件旧衣服是陆明昭的,那就证明高景则已经知道陆明昭的下落,或者至少知道她的气味。那他离找到陆明昭,只差一步。
萧景琰在她旁边坐下,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杯沿上搁着一小片陈皮——不是沈渡送的那盒,是他自己从灶房柜子里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泡陈皮茶了?”
“今早。灶房里有一罐陈皮,本王问伙房是谁的,伙房说是你上次从北境带回来的。泡茶喝能驱寒,跟沈渡那盒陈皮是同一个产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本王泡的比他的好喝。陈皮更多。”
林月儿端着茶杯,低头笑了。她闻到陈皮微微的苦香,也闻到陈皮下隐约的甜,还有从杯沿上透出来的、属于萧景琰手指上的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极淡气息。她低头喝了口茶。陈皮放多了,有点苦,但她觉得还行。
外面夜色正浓,但铜锣巷深处那栋宅子已经被野猫帮团团围住,宅子里的秘密正在被一寸一寸翻开。明天,等萧景琰拿到高景则跟高仲渊之间全部的证据链,她就要去找那个灰袍人,把他从御书房的座位上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