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跟那木尔并肩走在前面,林月儿跟在萧景琰身后半步的位置。干河床的水还没全化,冰面上裂了几道细缝,能听到冰层下隐约的水流声。那木尔一边走一边跟萧景琰交谈,语调轻松自然,没有归附部落首领对北境军主帅常见的恭敬疏离。
“王爷,松岭关和约签订后,喀尔喀部分到了朔风城西北这片草场。草不错,水源也够,部落里的老人说比漠北老营好。但有个麻烦——新草场边界跟我们部落原来的冬牧场重叠了一小段,北边挨着另一个归附部落的夏牧场。那个部落叫乌尔罕部,首领是个倔老头,叫巴图。他说我们喀尔喀部的羊啃了他夏牧场的草,要找我们赔。”
“啃了多少?”
“就一小片,不到二十只羊,啃了不到半天。但巴图老首领说那片草是他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啃一棵都得赔。他开口要三十只羊——不是赔羊,是赔三十只羊加一匹种马。我们部落刚转场过来,羊群还没完全恢复,实在拿不出那么多。所以想请王爷帮我们调解。”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干河床对岸的毡帐群。那是乌尔罕部的营地——毡帐比喀尔喀部更多,羊群也更密,炊烟升得老高。乌尔罕部是去年松岭关和约后第一批归附的部落之一,首领巴图是草原上出了名的倔老头,当年跟老王爷在白河关打过仗,腿上的刀伤就是北境军留的。他能归附大梁,不是因为怕北境军,是因为他孙子在松岭关一仗里被北狄骑兵误伤,是北境军的军医救活的。他归附的时候说了一句很硬气的话——“我归附的不是大梁,是北境军的军医。”这个人不好对付。
“巴图老首领的腿伤,是父王当年在白河关亲手给他包扎的。包扎完还送了他一匹马,说我以后就是你仇人,你的腿是我打的,你的马也是我送的,你可以记仇也可以记恩。巴图当时把马牵走了,什么话都没说。后来松岭关和约签订的时候,他让孙子把当年那匹马的马蹄铁打成一把刀,送给了本王——说旧账清了。”
那木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那匹马的蹄铁打成的刀,现在就挂在巴图老首领的毡帐正中间。我去过几次,每次都看到。老首领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刀下面喝茶。原来这刀是送给王爷的——他没送出去,留给了自己。”
“不是没送出去。是他舍不得。”萧景琰看着对岸乌尔罕部的炊烟,“他把刀挂在毡帐里,是告诉所有人——老王爷欠他一匹马,他还了一把刀。旧账清了,新账另算。这次他找你要三十只羊,也是‘另算’。巴图不是贪那几只羊。他是想试试你——试试喀尔喀部的新首领是软还是硬。”
那木尔忽然笑了,大步跟上萧景琰的步伐,在风里朗声说了句——“那还请王爷帮我看好喀尔喀部。我不是巴图,不会拿一把刀挂在毡帐里算旧账。但我有一把马头琴——草原上新编了一支曲子,叫《松岭关》,专门讲去年那场仗。词里有一段是唱王爷的——‘黑甲将军提刀上马,三千儿郎不还家。松岭关上西风烈,一纸和约安天下。’调子不难,回头教王妃唱。”林月儿跟在后面,听到自己忽然被点了名,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人太会聊天了——先跟萧景琰谈正事,再插一段轻松的话题,最后用一首歌把她也拉进对话里。从头到尾没有刻意讨好任何人,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