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翻身下马,伸手扶起那木尔。他打量这个年轻首领的眼神跟当初打量沈渡时是不一样——不是评估,不是审视,而是一个打了十年仗的老将对草原新一代首领的本能认可。“老首领身体如何?腿上的旧伤还疼吗?”那木尔直起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感动——“王爷还记得家父的腿伤。好多了,草原郎中给他用了新配的草药,今年冬天能自己骑马了。他还说,当年老王爷请他喝的酒,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烈的酒。敢问王爷,这次还带酒了吗?”
萧景琰转头看了林月儿一眼,嘴角那道笑纹若隐若现,然后又转回去,语气是一贯的平稳。“酒在辎重车里。但王府的陈皮茶比酒更适合谈事。这位是林月儿,本王的——”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林月儿一眼,那道若隐若现的笑纹变成了真正的弧度。短暂的停顿之后,他重新转向那木尔,用一种极为寻常的语气,把话接了下去——“本王的王妃。”
那木尔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从萧景琰脸上移到林月儿脸上,然后单手抚胸,朝林月儿行了个跟刚才对萧景琰一模一样的草原礼。“林姑娘——不,王妃殿下。久仰。漠北各部落都传开了——镇北王身边有位姑娘能听懂畜生说话,在北境破了北狄奸细案,在松岭关引开过追兵。传得最神的说法是,她身边有一支天兵天将,全是成精的畜生。”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尾微挑,带着一种草原人特有的风趣和坦荡,“刚才在下看到马车上蹲着两只橘猫、一只戴帽子的公鸡,天上飞着一只八哥和一只白鸽子,这位——是猴子吧?它肩上裹的是抹布还是披风?看来传言不虚。”
白猴子从萧景琰肩上跳下来,走到那木尔面前,仰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回头对林月儿用猴语郑重地宣布:“本猴鉴定完毕——这个人比沈渡顺眼。他没用陈皮当借口,而且他会拉马头琴。马头琴比陈皮好听。”虎妞从军需车里探出脑袋,远远地补了一句:“本喵暂时不下结论。但他的马很漂亮。能养出这么漂亮的马的部落,牧草不会差。牧草不差的地方,鱼干也不会差。”雪尾在虎妞旁边轻轻晃了晃尾巴,浅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表姐,你是来谈判的还是来吃鱼干的?”
林月儿翻身下马,也单手抚胸回了个草原礼。那木尔看到她回礼的姿势,微微一愣。草原上女人很少行这个礼——这是部落首领之间才会用的礼节,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手时多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周围所有人——包括萧景琰——都没有注意到。但那木尔自己知道,他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什么——不是北境军神的王妃,不是传闻中能听懂畜生说话的神人,而是林月儿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