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进入北境地界的第三天,官道两边的景色完全变了。京郊的麦田和村落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枯草原。去年入冬前疯长了一季的野草,经过整个冬天的冰雪覆盖,变成了连绵不绝的金黄色草毯,从官道边缘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香和极淡的雪水腥甜——那是远处雪山化水的气味。
林月儿骑在栗色母马上,裹着萧景琰今早硬塞给她的薄披风。北境开春比京城晚,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凉,但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望向远方,看到草原尽头隐约有几点白色的影子在移动——是牧民转场的羊群。
萧景琰策马走在她旁边,肩上蹲着白猴子。白猴子裹着沈鹤新缝的开春款薄棉抹布,正用爪子搭凉棚往远处眺望。它忽然把抹布往头顶挪了挪,用猴语大声宣布——“本猴看到毡帐了!至少二十顶!在干河床对面!有羊群,有马群,还有骆驼!本猴在北境三年,认得这种阵仗——不是普通牧民转场,是部落扎营!”话音刚落,前方侦察的八哥扑腾着翅膀飞回来,落在林月儿肩上,声音又急又快,尾音破了半个调——“老大!干河床对面来了一队骑兵!不是北狄残兵——打的是归附部落的旗号!领头的骑一匹白马,马上没挂刀,挂的是马头琴!”
林月儿勒住马,转头看向萧景琰。他已经在勒马了——他听不懂八哥的鸟语,但他能从风中辨出远处蹄声的密度和方向。这种蹄声不是冲锋,不是包抄,是列队迎宾。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说了句“是漠北喀尔喀部。父王当年在白河关跟他们打过一仗,打完之后请他们在旧营地喝过三天酒”,然后轻轻夹了马肚,让枣红马小跑起来。
干河床对岸,一队骑兵从毡帐群中列队而出。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骑一匹没有一根杂毛的白马,马头上挂着一把雕花马头琴。他看起来比萧景琰小几岁,二十五六的样子,宽肩窄腰,穿一身靛蓝色蒙古袍,腰间系了条银扣皮带,脚上蹬着翘头皮靴。晒成小麦色的脸庞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极长,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他身后的骑兵们都背着弓,但箭囊挂在马鞍后面,是卸了箭的——归附部落迎接北境军主帅的最高礼节。
他在距萧景琰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单手抚胸,行了个标准的草原礼,开口居然是流利的中原话,咬字清晰,语调里带着草原特有的悠长韵味。
“镇北王大驾光临,喀尔喀部不胜荣幸。在下那木尔,喀尔喀部新任首领。去年松岭关和约签订后,我部归附大梁,草场划在朔风城西北。听说王爷今春要回北境,家父特命我在此恭候——老首领腿脚不便,不能亲自来迎,让在下带话:‘老王爷的儿子,就是喀尔喀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