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正中间的火炉上煮着一大锅奶茶,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把整座毡帐蒸得暖烘烘的。巴图在主位上坐下,示意萧景琰和林月儿坐在他右手边——那是草原上给贵客的位置。那木尔很自然地坐在了巴图左手边,一老一少两个部落首领隔着火炉对坐,气氛倒是意外的和谐。
巴图端起奶茶碗,先敬了萧景琰一碗,放下碗之后开门见山。“三十只羊的事,那木尔跟你说了吧。王爷怎么看?”
萧景琰放下奶茶碗。他在草原部落里待过,知道跟巴图这样的老首领打交道,绕弯子不如直来直去。“草场边界重叠的事,来之前本王已经让朔风城调了去年勘界的图纸。干河床以北那片草场,按松岭关和约划分,确实归乌尔罕部所有。喀尔喀部的羊越界啃了草,理当赔偿。三十只羊——合情合理。”
巴图眯起眼睛,显然没料到萧景琰会这么痛快地站他这边。“既然合情合理,那王爷是来替喀尔喀部赔羊的?”
“不是赔。是买。”萧景琰端起奶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沙盘上插旗,“乌尔罕部去年冬天冻死了不少羊,新接的春羔还没长成,三十只羊不是小数目。但乌尔罕部的草场再往北走三十里,有一片野杏林——那片林子不在乌尔罕部的草场范围内,是无主地。开春之后杏花开完,会结野杏。野杏仁可以榨油,杏油在边贸市场上价比羊绒还高。本王想用那片野杏林的三年采摘权,买喀尔喀部欠老首领的三十只羊。三年采摘权归乌尔罕部,喀尔喀部负责出人力采摘和榨油,利润三七分——乌尔罕部七,喀尔喀部三。”
巴图捋着白胡子,眯起眼沉吟了许久。野杏林他知道,就在乌尔罕部草场北边,以前没人管过,野杏烂在地里也没人捡。萧景琰把这个无主资源变成了一份有法律约束力的三年契约,既补了乌尔罕部的羊,又让喀尔喀部出工出力赎了越界的错,两个部落被绑在同一份契约上——三年之内,一个出资源,一个出人力,谁也离不开谁。这不是调解纠纷,这是用一份契约把两个世仇部落捆在一起三年。他端起奶茶碗,朝萧景琰举了一下,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奶茶沫。
“契约我签。但有个条件——那片野杏林,头一年结的杏子,榨的第一壶杏油,送到白河关旧址。你爹当年在白河关给我包扎腿伤,用的药里有杏仁油。我一直记着那个味道——北境军的金疮药里混着杏仁油,闻起来像草原春天开的第一茬野花。你爹包扎手法确实不行,但药是好药。头一壶杏油,我敬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旧粗粝,但他握着奶茶碗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老人的颤抖,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可以说出口的情绪。萧景琰站起来,单手抚胸,朝巴图行了个草原礼。“家父若在天有灵,当饮此杏油,谢老首领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