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旧营地那天,天刚放晴。
春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些天,终于在昨天傍晚收了尾。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旧营地废墟染成了淡金色。倒塌的土坯墙被雨水洗过,露出底下夯土的纹理。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顶着水珠在风里轻轻摇晃。那棵老松树依旧矗立在废墟中央,树冠如巨伞撑开,半边焦黑,另半边松针翠绿,树身上的三道横杠被雨水浸过,颜色比平时更深,像是刚用刀重新刻过一遍。树下多了两块新立的石碑,碑身用北境特有的青石凿成,表面打磨得平滑如镜,雨水残留在碑面上反射着晨光。碑前站了三个人,碑旁蹲着两只橘猫,树上倒挂着一只白猴子,树根处卧着一头老黄牛和一头独眼老狼。
林月儿站在松树下,手里捧着从京城带来的木匣。木匣里装着老王爷的遗信、萧芷的银簪、陆远山的扳指,还有宋知晚托她带来的那块绣着“陆”字的旧布。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碑前的石台上。萧景琰站在她旁边,穿着全套北境军主帅礼服——玄色战袍,玉带束腰,雁翅刀挂在腰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松针布包放在石台上,布包针脚歪歪扭扭,是虎妞用一只爪子缝的,里面的松针早已干透,但依然散发着极淡的松脂香气。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树下的人。
“父王,娘亲,陆先生。碑立好了。”
正面的碑文是他亲手拟的——陆远山、萧芷合葬之墓,背面刻了二十年前白河关战死的所有北境军将士名单,第三面刻了陆明昭的名字。他把她的名字和萧芷刻在一起,母女团聚。风吹过松树,松针簌簌作响,几滴残留的雨水从枝头抖落,落在碑面上,顺着“萧芷”二字的笔画慢慢淌下来。
沈渡站在观礼队列的最前排,窄身长刀挂在腰间,藏蓝色的禁卫军制服外罩了件素色披风。他身旁站着宋知晚——她是昨晚赶到的,雇了一辆马车,从京城到北境走了整整半个月。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素裙,袖口绣了一圈淡蓝色的忍冬花,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针眼已经全好了,只留下几道很淡很淡的疤痕。她昨晚到了之后没有休息,在松树下坐了整整一夜,对着刻了三个名字的碑石一动不动地坐到天亮。
此刻她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碑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草叶,叶片已经碎成了粉末。她蹲下身,把草叶撒在碑前,又从发间取下那根素银簪子——簪尾刻着一个“陆”字,她前几日找京城银匠刻的——轻轻放在石台上,紧挨着萧芷的银簪。两支素银簪子并排躺着,一支刻着“萧芷”,一支刻着“陆”。
“娘,我把外婆的簪子还给她了。这根是我的,刻了您的姓。您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姓陆,现在碑上刻了您的名字——陆明昭,跟外婆刻在一起。您不会再走丢了。”
然后她站起来,从林月儿手中接过那块绣着“陆”字的旧布,走到松树下,蹲下身,把旧布埋进了树根朝南三尺的泥土里。埋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用手掌轻轻按了按覆土,像是在替母亲盖好被子。沈渡走上前去,蹲在她旁边,递上一块帕子。她没有哭,但接过帕子时手指在微微发抖。沈渡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