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尔站在喀尔喀部观礼队列的最前面,靛蓝色蒙古袍外罩了件素色罩袍,马头琴背在身后。他今天没有带任何草原上的饰物——没有银扣腰带,没有翘头皮靴,只穿了一双素面布靴。他在碑前单膝跪地,把马头琴从背后解下来放在膝上,拉了一支极短极轻的曲子。没有词,只有琴声,低沉悠长,在松林间回荡。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站起来,单手抚胸朝碑石行了个草原礼。
“老王爷,喀尔喀部的债还清了。你的酒钱,我用琴声还。愿你在天上还有咸豆浆喝。”
萧景琰站在碑前,嘴角那道笑纹浮起来了,很淡很轻,但林月儿看到了。他朝那木尔微微点头,然后弯下腰,把石台上的松针布包、萧芷的银簪、陆远山的扳指一件一件放进碑座预留的铜匣中。轮到那支刻着“陆”字的银簪时,他的手指在簪尾的刻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放进去,合上铜匣盖。
林月儿走过去,把老王爷的遗信递给他。他接过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信上的字迹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此刻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摸父王的笔迹,也像是在跟写信的人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把遗信也放进了铜匣。
铜匣合上。所有属于那个时代的旧日信物,全部封存在这块碑石之下。碑石正面刻着三个人的名字,背面刻着所有战死在白河关的北境军将士名单,第三面刻着陆明昭的名字。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动松树枝头的嫩芽,吹动碑前那束松枝——老黄牛今早从树根南边叼过来的新芽,还沾着露水。
白猴子从松树上翻身下来,把一路上用芭蕉叶包着的那包石榴芽尖撒在碑前。有几片落在铜匣盖上,有几片被风吹起来飘到了老黄牛背上。老黄牛卧在松树下,背上趴着三只已经半大不小的狼崽子——雪团、灰灰和还债。还债嘴里叼着一只刚抓的野兔,想往碑前放,被灰灰一爪子按住脑袋——“那是立碑!不是献祭!”还债委屈地呜了一声,把野兔叼回来放在老黄牛蹄边。独眼老狼趴在老黄牛旁边,用那只独眼望着碑石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老王爷,俺欠你的那条命——带小崽子们替你守着这棵树。等它们长大了再传给下一代。一代一代,永远守下去。这是老狼家的债,还完了,但还要接着还。”
老黄牛慢悠悠地嚼着草根,牛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它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像这棵松树在风里自言自语:“姑娘,老牛这辈子见过老王爷立碑。他在白河关给阵亡将士立过一块碑,碑文是他自己刻的,刻了三天三夜。后来那块碑被赵谦派人推倒了。老王爷没有重建。他在旧营地这棵松树下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老牛当时想——他大概是在跟埋在树下的人说话。现在他的儿子在这里立了两块新碑,碑石是青石的,比当年那块更沉。赵谦推不倒,高家推不倒,谁也推不倒。老王爷等今天等了太久。碑立好了,松树还在,狼在,牛在,你们两个都在。老王爷可以放心了。”